|
新年年年过,年年不相同。那个令人无法忘怀的春节,虽经历了三十多个春秋,至今仍让人记忆犹新。
在我们家乡曾有“吃罢腊八饭,便把年来办”的说法。过了腊月十五,有钱的没钱的,办年货已是轰轰烈烈的了。记得那年眼看就到腊月二十三祭灶,可我家没有一点过年的动静。
我家全仗父亲在外给人家擀毛毡过活,有时出去一趟能挣个十块八块的,有时出去十天八天挣不到一分钱。眼下父亲去项城有一个多月了,却没有一点信声,别管挣着挣不着钱,到这一天也该回家了啊。家里一粒麦子也没有,别说过年了,连买盐的钱也没有,娘几个咋过这个年哩?
年二十六清晨,天空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鹅毛大雪,雪片不紧不慢地落了一天一夜,直下得沟满河平,天和地白茫茫一片。一天又一天过去了,仍然没有父亲的影子。
不时有路人说,白庙那边,有人掉到机井里了。而那正是父亲自项城回家的必经之路。娘死活要去瞧瞧,被我三娘二婶大嫂左比右劝,这么大的雪,那么远的路,你到哪去找哩,一堆不懂事的孩子偎谁呀。心眼窄的娘没了主意不住地流泪,我见娘那样我也裂开了嘴,小弟小妹更是放开腔地哭,哇哇呀呀娘几个哭成一团。
二十八那天,大塘东沿的大奶奶,见我家如此情形,对我娘说心放宽些,这年还是要过的,我家还剩半篮麦馀子,给孩子蒸几个馍吧。娘含着眼泪将麦馀子挎回来,在塘边的石臼里杵,簸簸捡捡放在磨顶上,娘几个在磨房里吃力地推啊,石磨越推越沉,可心事比石磨还重。
爸爸的眼睛不好,那是因为孩子多熬的,愁的。雪地里,他能分得清哪是沟壑哪是田垅吗?能分得清哪是路眼哪是深井吗?如果……万一……俺们咋办,俺不成了没有爹的孩子了吗,今后这个家靠……想着想着眼泪又出来了。
隆隆的转磨声里,似乎听到有人说学道回来啦,我丢掉磨棍一抹眼泪往外跑,在大塘西沿接到了父亲,他用根粗竹竿,一头挑着个毛茸茸的大猪头,一头挑双毡靴子。接过担子,我发现毡靴里有一对大红蜡烛,还有三个比锨把还粗的闪门炮。一家人欢喜不尽,妹妹烧锅,娘修理猪头,我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个人把那石磨推得轰轰隆隆。
初一五更,远近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我急不可耐地起来放闪门炮,将三个大炮的捻子捻成一股,放在一只木凳上。稀屎的我用火媒纸点了三回才点着,急忙捂耳拔腿往屋里跑,“嗵、嗵、嗵”,三声大炮地动山摇,可惜了那木凳,被炸得开裂两半。天明了人都说学道家的闪门炮真响。
没有新衣服,不要红灯笼,闪闪的烛光里,一家人眼噙泪水说笑着、品尝着猪头肉饺子,那滋味,同那年味一样,让人久久回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