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庄水塘美如画

　　梁庄塘位于镇子小南街北，沿工字街东一直到中字街南侧。

　　梁庄六、七户人家在水塘北岸。清晨，逆着太阳散发的光芒，站在梁庄向对岸远眺，只见水面上雾气缥缈，隐隐约约往前延伸，那些矮矮的草房瓦屋、大小杂树、河流、河上的石桥以及远处村庄、山岗都沐浴在霞光里。从天地间洒满的绿意光影中可以感知，和这座水塘相关联的植物生长的多么丰茂，它们与塘水一起将清新和芬芳的气息发散向了小镇的四方。

　　当时，集市上卖的鲜鱼有不少为梁庄人提供。我总是想象，那些打鱼人是否每天沿着水塘向南，扛着渔网去雾气里的水上去打鱼了。虽然是猜想，却来自于我父亲画的一幅水彩画的想象，静谧月夜，水汽缭绕的水面和水草中，有一人弯腰打鱼拽网的剪影，我不知道父亲的画里是否有这方水塘的影子。

　　据说原先梁庄塘西边塘沿一直延伸到现在的工字街东边，后来填了一部分作为工字街的街面和空地。那块空地先是柴火市子，接着建起两间草房成为街道办公室，此时，工字街东边我外婆家门口就看不见对面的水塘了，只剩一条长约二十米的一人巷。

　　不过这时水塘的面积还不小。从这条巷子抄近道，经过梁庄，穿过大众食堂，可以去往中字街父亲上班地方，也可以去大众食堂的水锅炉打开水，去澡堂洗澡。因此离开家乡以前，几乎每天我都会从梁庄和水塘岸边路过。

　　镇上早市在中字街上，梁庄在中字街背后。一走进梁庄，也许是街后，早市的嘈杂以及早市上发生的事件，到这里就冲淡了，心中的烦躁也安静了下来。我相信是一塘清水渲染的结果。人就是这样，比如再冷的天气，再漫长雨季结束后，只会记得眼前的温暖和天晴了。

　　梁庄有人家廊檐下挂着或墙根靠着一架水车，农具、大扫把和养猪工具也都靠在每户的外墙上，太阳一出来，那些农具会在墙上、地面投下淡淡的影子。门朝西一户，外墙上方刷着一块用白石灰为底红漆写的语录。冬天，有小孩和老人坐在墙边晒太阳。

　　每户门槛或门前空地上钉有木桩拴猪，空地上被猪拱出了几个大坑，猪有时静静地躺在地上吃着饲料，有时在拴绳的长度内走动。从猪跟前走过，它会撅着猪拱嘴对着人哼哼哈哈的，嘴上一圈糠沫和碎草沫子。

　　梁庄人总是那么匆忙，每次路过都会看到他们从家门口到水塘间来回忙碌的身影。

　　那些女子洗菜、洗衣动作是粗线条的，奔放有力。就连手中的竹篮都那么粗糙、高深宽阔。只见有女子将堆尖一篮子作为饲料的青草，拎到塘边石条上，放到水里，哗啦一声拎起来，水顺着竹篮的空隙瞬间漏光，只反复几下，没费力气就清洗干净，然后随手放在门口石条上沥水。女子湿漉漉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家门口。

　　从田地里回家的汉子更是板扎（壮实），肩头扛犁或鐹头、铁锹等农具，先要站上自家临水的洗衣石，伸脚在水里摆几下，洗去沾染在脚上的泥土，然后回家吃饭。家家户户饭锅头上山芋熟了，夹杂着蔬菜、米饭的香味。

　　小时候，有一年暑假在水塘旁的街道办公室呆过一段时间，那是街道专门腾出一间房子请父亲为照相馆画布景用。每天我都带着弟弟、妹妹一起看父亲站在梯子上画蓝天、云朵、远山、树木、花丛、凉亭、楼阁、栏杆，看烦了就在空阔的屋内大声歌唱，弟弟配合我和妹妹歌唱的节拍，不知疲倦的跳着自创的舞蹈，动作投入、流畅，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房子后门口三四尺外是齐岸的塘水，岸边几棵柳树上的蝉声拖的老长，有点倦人。风从水面吹来，透着悠悠的凉意。

　　中字街王、张两家理发店相互隔壁，他们家后院面对梁庄塘。那时，两家理发店的小男孩都是家中的“老窝子”，是我小学同班好友。每天早晨上学，他们家的铺板门已下好，前堂静静的没有一个人，从其中一家走进没有隔墙的后院，在家中各自吃早饭的他俩，见我过来，都端着饭碗走到我跟前。我和他俩吹着牛，说这道那，偶尔也回答他们父母和姐姐们关于我可能知道的各种琐事的提问。太阳照在梁庄塘水面上，升起的水雾，和他们端着的盛粥碗头薄薄热气很相似。

　　在我的记忆里，故乡冬天的雪比现在大，霜和冰结的比现在厚。即使天晴，走在工字街上，北风一路向南刮过，透心寒凉。不止是风，寒冷还来自于雪后伸手可摘的沿街草屋檐下的冰溜溜，卖菜人带着冰渣的菜篮，卖柴人挑着柴火划过的冰冻街路。街路垫有鸡蛋大小的石头表面结了一层冰，放学走到这里还没有发热的双脚踩在上面，透过鞋底会微微发痛。这时，远远的会看到年迈的外婆双手烘着围腰下的火球，在大门口等我上学、放学从她跟前经过，看我一眼。

　　虽然寒冷，我却特别喜欢这方水塘冬雪里的风景，且念念不忘。这种感觉也来自于一幅王姓同学家理发店理发镜上方装在木框里的画，坐在理发椅上或从他家门前木柱廊檐经过，抬头可以看到。画面是深蓝色天空映衬着的一轮明月，照在雪后大地和松树上，右边的一座欧式风格房屋窗子里发出橘黄色灯光，温暖而又宁静。那气氛和梁庄塘雪夜的氛围很相像。那幅画无声无息挂了多久，在我心中始终是一个谜。

我永远记得，雪天月夜里梁庄塘的空阔和静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