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对徽州总有一种魂牵梦萦情愫。退休后应好友之邀，终于达成所愿。

　　那天，腊月的黄山飘着细雪，我循着豆香拐进歙县深巷时，正撞见程师傅在檐下晾晒豆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卧在竹匾里，覆着层新雪般的菌丝，风过时绒毛轻轻颤动，像在呼吸。巷尾飘来煎毛豆腐的焦香，混着辣椒酱的辛烈，勾得人鼻腔发痒。门楣上悬着的蓑衣还在滴水，倒比招牌更显沧桑。

　　作坊东厢的石磨终年不歇。七十八岁的程师傅弓着腰往磨眼添豆，浸泡得发亮的黄豆顺着青石纹路碾成琼浆，乳白的汁液淅淅沥沥落进木桶，竟与梁上垂下的冰棱坠子应和成韵。“这磨盘是清光绪年间开坊时凿的。”老人用葫芦瓢舀起豆浆，浑浊的眼忽然清亮，“我太爷爷那会儿，磨杆要绑红布，说是敬豆腐娘娘。”磨槽里沉淀的豆渣堆成小山，几只麻雀啄食着碎渣，羽翼扫过墙角苔痕，惊醒了沉睡百年的菌种。

　　跟着程师傅来到发酵房，里头就像一座微缩的雪山。三百块豆腐躺在竹篾上，菌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程师傅举着桐油灯贴近观察，暖黄的光晕里，绒毛尖端泛着珍珠光泽。“菌丝分阴阳，朝南的毛坚挺，朝北的毛软。”他伸出小指轻触菌丝，动作温柔如抚婴孩，“毛长三寸要收网，这时候菌丝最活泛。”窗棂漏进的北风掠过菌毯，整屋绒毛齐齐转向，仿佛无数银针在编织时光。

　　后厨里，程师傅的儿子正抡着铜铲，在那口熬出包浆的铁锅里翻动毛豆腐。热油与菌丝相遇的刹那，“滋啦”声惊飞了梁上家燕。眨眼间，金黄的脆壳渐次成形，菌丝在高温中化作琥珀色的脉络，宛如图腾烙进豆腐肌理。“朱元璋当年落难时，吃的就是这般景象。”老人往煎好的豆腐上撒辣椒末，猩红的粉末落进油花，恰似六百年前草堆里迸溅的火星。

　　食客们围坐在八仙桌前，刚出锅的毛豆腐盛在粗陶碟里，咬破脆壳的瞬间，乳酪般的膏浆涌上舌尖。穿羊皮袄的老汉就着米酒吞咽，喉结滚动间讲起掌故：“早些年货郎挑着炭炉走街，豆腐在担子上煎着，香透半条街。”窗外的雪越下越密，油香、菌香、酒香在梁柱间缠绕，勾出几代徽州人共同的味觉记忆。

　　阁楼木匣藏着程家的命脉。十二个青花瓷罐贴着黄符，分别贮存不同年份的菌种。最古旧的罐子沿口泛盐霜，菌粉已板结成墨玉般的块状。“这是民国三年的老菌，每年重阳要喂三滴蛇胆酒。”程师傅掀开红布时神情肃穆，“当年土匪烧坊，太奶奶揣着这罐菌种躲进山洞，菌命比人命还金贵。”新培养的菌种养在龙泉青瓷里，菌丝透过薄胎显出朦胧青影，恍如月下徽墨。

　　小孙女蹲在发酵房描红，宣纸上“毛”字的弯钩总带着菌丝般的颤意。老人握着她的小手在豆腐上点菌，竹签起落如写狂草：“下菌要像种因果，多一分太浊，少一分太薄。”女孩腕间的银铃叮当作响，惊得菌丝微微蜷缩，又缓缓舒展成新的年轮。

　　昨夜路过新区美食街，霓虹灯牌下“智能毛豆腐”的广告刺眼。恒温箱里的豆腐排列如集成电路板，激光雕刻的菌纹规整得令人心悸。穿白褂的年轻人敲着键盘解说：“七十二小时精准发酵，菌丝误差不超过0.1毫米。”玻璃幕墙映出我手中打包的程家毛豆腐，那些自由生长的绒毛在电子菌丝前，竟显得野性而忧伤。

　　回到老巷时，程师傅正在封存今年的冬菌。雪光照着老人佝偻的背，藏青棉袍与白菌丝几乎融为一体。他突然哼起徽剧《朱皇帝尝豆腐》的唱段，沙哑的嗓音震落梁上积尘。菌粉在光柱中飞舞，七百年的光阴碎成齑粉，又在新生的豆腐上静静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