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祥

　　在樟树飘香的季节，1985届学子齐聚广德中学，寻梦青春岁月。

　　校门口那排老樟树枝干虬结着向天空伸展，40年前我们栽下的幼苗已能遮风挡雨。阳光穿过叶片在青石板上画出流动的光斑，恰似那年毕业季飘落的花瓣。

　　樟树特有的香气漫漶在空气里，唤醒记忆深处的某个清晨。1982年秋，我背着帆布书包站在这里，16岁的眼眸盛满惶恐与好奇。作为县城最高学府，那高高的围墙，气派的大门，赫然矗立在门头的“广德中学”四个字，衬着少年单薄的身影。这座底蕴悠久校园为我们的人生推开了一扇梦想之窗。

　　走在似曾坐过的教室窗前，恍惚听见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笃笃”声。数学老师能在黑板上徒手画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化学老师总是把知识点抄满几黑板，转身时粉笔灰落满蓝色中山装。语文老师会在课堂上即兴表演“斗鸡舞”，会教唱《孔雀东南飞》和《雨霖铃》，让我们觉得语文好玩，在愉悦中记住经典。在某个晚自习，科任老师把我们叫到走廊，或苦口婆心，或指点迷津。那廊灯的光晕，至今仍在某个深夜照亮我的书案。

　　教学楼前苍翠的雪松，上百年依然坚定地守候在那里，愈发苍劲。那里曾是我们晨读的乐园，也是少年气盛的小男生剑拔弩张的角斗场。昔日抡起的拳头如今紧紧握在了一起。雪松后面有一片槐树林，树林深处有个医务室，里面两位校医和蔼可亲，当我们头疼脑热时，他们就是我们的镇定剂，给了我们少小离家的孩子几多心灵抚慰。

　　通往食堂路边的桂花树已发散成巨大树冠，雨天垫脚的古老石条还在，凹陷的字迹里积着经年的雨水，却比任何纪念碑都清晰地镌刻着青春。当年总嫌二角钱一小碟的肉不够味，如今若捧着同样的铝制饭盒，也会嚼出岁月的沉香。

　　母校曾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驻跸处，有名的水井好几处，如驻跸泉、龙泉井。夏天的傍晚，同学们在这里洗衣服，最富生活气息。如今这些水井已被保护起来，封存在了我们的记忆中。

　　徜徉在操场，感觉它的面积已是四十年前的几倍。当年跑八百米总落在最后的胖子，如今在塑胶跑道上摆出太极拳起手式；扎马尾辫戴着眼镜的英语课代表，今天长成优雅的中年少女；曾经发誓将来要当记者的大个子，脚步里荡漾着梦圆后的悠闲。我们相视而笑时，眼角的皱纹忽然漾成少年时代的笑涡。

　　暮色渐浓，不知谁哼起当年的流行歌曲：“沿着校园熟悉的小路，清晨来到树下读书……”磁性的声线里，我看见时光在每个人身上显影：它藏在你新染的白发根处，躲在我珍珠项链遮掩的颈纹里，却又被她依然灵动的眼眸击碎。教学楼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如同四十年前我们晚自习时的星群。

　　樟香愈发浓郁，夜露在叶片上凝成发亮的水钻。我们约定下次相聚不待十年。走出校门时，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恍若当年放学的少年，陆续走向各自的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