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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你能来,
慰我山中寂寞,
伴我看山看月,
过神仙生活。
(胡适《多谢》,1924年)
1923年6月9日——9月9日,杭州。舞台当然是温柔的西湖,但西湖的山山水水何处可藏娇?可抒情?
最早透露这座舞台地点的,还是汪静之老先生。1990年夏天,颜振吾、程法德联袂采访汪静之时,88岁的汪老把他们带到了离市区尘嚣的西湖南山区,上了翁家山,迳往杭州名胜古迹景点“烟霞三洞”(烟霞、水乐、石屋洞)。但见峰峦幽邃,林樾古莽,苍翠之气有些逼人。烟霞洞内藏有“十六罗汉”石雕闻名于世,是五代晚期吴越国王钱俶母舅吴言爽命人制作的。烟霞洞口有两尊石雕观音立像,姿态娴雅、容貌端庄,一为杨枝观音,一位水陆观音,均高达2米,系北宋石刻精品——烟霞洞造像现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洞外
南侧,有一座叫“清修寺”的古庙,当年“有庙十余楹,结构小而轩宇明净,然尘外”,现在只剩一座大雄宝殿和一排斋舍。汪老招呼颜、程两人在斋舍外的走廊长椅上坐下,侧身向后,指指那一排平屋,又指指这里的座椅说:“那里是当年适之先生、珮声的卧房;这里,便是他俩坐着讲故事、谈闲说笑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度了一个暑期,立秋之后,还在这里过中秋赏月,直到10月里,女师开学了,珮声才离去。当然,适之先生也回上海了。”
事情缘由是,6月15日胡适和高梦旦及刚从绍兴赶来的蔡元培一起游“烟霞三洞”,在清修寺吃中饭时,就看中了这块宝地。高、蔡力劝他在此地过夏。清修寺住持金复三居士是蔡元培的朋友,当时就讲定搬进大殿侧旁斋舍居住,疗养他的痔瘘顽疾。房租是便宜的。胡适将他在北京的侄儿思聪(绍之之子)唤来,一起修养。曹诚英闻讯,正好学校放暑假,赶来帮他叔侄俩料理生活。事理都属正常,连得远在北京的江冬秀也来信,表示感谢:“珮声照应你们,我狠(很)放心,不过他的身体不狠(很)好,长(常)到炉子上去做菜,天气大(太)热了,怕他身子受不了……”(1923年8月1日)。
汪静之坦言:“这清修寺东端的斋舍,就是当年胡适居住养病的地方,也是他和他的表妹曹珮声女士双栖双宿海誓山盟之所。”因他当年也常来这里看他们的,一些风景肚中有数,不便点破而已。现在陪颜、程两位前来,旧地重游,虽然六十多年过去了,人无物在,却
斋舍结构依旧,不免唏嘘。汪说,东端这排斋舍共有三个房间,胡适住最东头一间,曹诚英住中间一间,只好贴隔壁。此壁开了一扇门,因为胡适住的东间朝走廊无门,于是表哥就从此门经娟表妹房间出入走廊。曹诚英住的房舍内加隔一层板壁,一分为二:卧室在里间,外间作起坐间,表哥、娟表妹共用。“如此,若把他俩的居舍合起来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个套房了。”至于侄儿思聪呢,他的住舍远在大殿另一头的西斋,而且还间隔天井、厨房。东斋三间房,只有胡适、曹诚英两人住,十分清幽。
为了证实这个爱巢的真实存在,颜、程两人择日专门踏看了一次。现在的原胡舍“好像作过储藏室,里面锄头、麻袋、破草席,杂七杂八一塌”。原曹舍“也乱放了一些什物。房间的一角安放了一张十分简单的单人床”,那是烟霞洞茶室临时工何师傅搭的,他兼管看守庙宇,晚上就住在这里。当然,对半个多世纪前那场情事,他茫然无知了。除劳作工具杂物外,颜、程在三间东斋里发现一块木制楹联,刻字云:“名山权假烟霞岂无真面存在”,是上联,但寻不见下联,不知作者何人。
学校放暑假了,曹诚英就搬来铺盖,住进了清修寺斋舍,与她的表哥一板之隔,一门相通,天天厮守……这就是毋庸言喻的“空白”的三个月。
翠微山上的一阵松涛,
惊破了空山的寂静。
山风吹乱了窗纸上的松痕,
吹不散我心头的人影。 (《秘魔崖月夜》)
胡适回到北京后,这年岁末,在西山秘魔崖养病,“依旧是圆月时,依旧是空山,静夜,”他睹境生情,回味西湖翁家山上烟霞洞,那段“神仙生活”,如此柔情万丈地写了这首小诗。乃至到了晚年,他俩天各一方,再没有见过面。胡适在他台北南港“中央研究院”的寓所里,挂了一副他书写的立轴,云:“山风吹乱了窗纸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头的人影。”边款云:“三十年前的诗句”。显然,西湖南山烟霞洞那段“神仙生活”依旧回肠荡气在他的生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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