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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宋堤苏在身后叫我的时候,我真希望此刻能发生一场地震。而她的嘴巴一向快过吉列刀片:"大家在关注女性健康,很好,特别是各位已婚女士,有什么经验拿来分享?不知你们拿着我的体检报告有无诊断出什么来呢?"
众人一时无语,宋堤苏又转向我:"栾教授,有兴趣转行啊?听说电台兼职讲女性生殖健康出场费挺高的,私立女子医院出诊也不错,比外出讲经济学要赚钱。"
她把讲义搁下后背上网球拍,对等在一旁的一男一女两学生说:"我们走,不然过时间场馆要多算钱的。"
宋堤苏一蹦一跳地走了,那青春的背影让我怅然,她一直就这么拉风。十四岁身高已逾一米六的宋堤苏像只骄傲的小公鸡,孤零零地坐在教室后面的男生堆里。那个时候,我们穿黑白相间的校服,摇摇晃晃地行走着,像一只只胖企鹅。常有优秀少先队员戴着大红箍组成纠风小组,像搜查地下党的日本鬼子似的在各个教室间巡查。有一天大家都在上自习,突然听到一个女队员大喝一声:"你出来!"我们齐刷刷地回头看时,女队员的手正指向宋堤苏:"我怀疑你没穿裤子。"多年后,这个女队员去了日本,大家都叫她梅川酷子。
夏天,我们裹在厚厚的校服里成了会流汗的企鹅。温度第一次升到28度那天,下课铃一响,宋堤苏便开始脱衣服,她把黑白相间的校服脱掉,露出里面淡粉色的泡泡公主裙,然后在所有错愕,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叹的同学面前,花蝴蝶一般飞了出去。裙角飞扬,纷扰着所有男生的思绪。
青春期的宋堤苏就像个无组织主义者,下了课站在男生自行车后座,和那些被别人骂作流氓的男生一起高唱:"我有一只小小小小鸟……"我一直以为,水性杨花是用来形容宋堤苏的,如果你看过她豆蔻年华一袭花裙裹住青春逼人的腰身,十四岁踩着单车的背影。
红颜不一定薄命,薄命的红颜都是因为她们太宠爱自己了,她们不懂得过日子不能跟演唱会似的,永远有人给你鼓掌,永远一个高潮接一个高潮。宋堤苏早已放言:"到了我如今的年岁,遇见了相当的男人,带着过往爱情的伤,心已起了厚茧。我一寸寸地将自己包裹起来,你所能看到的只是一个柔软的表层,永远触不到我坚硬的内核。"但如宋堤苏般艳丽无双的女子,注定不会平淡度日。
2
回到父母家,家里还是老样子,除了书就是乱七八糟的瓦片,各种陶罐将狭小的空间挤得水泄不通,平时两人要相互礼让才能通过,时时制造出一副外人看来夫妻和睦、相敬如宾的温馨场面。
临近晚上六点,这个家还看不到任何人间烟火,栾教授正在研究陶土,栾夫人则在鉴定瓦罐。打开冰箱,里面堆满小山似的面包、干菜、方便面、速冻水饺、老干妈辣酱。再看厨房,油已尽、盐已干,已有些时日未开伙。我看了看表,还来得及买菜做顿晚餐,便下楼骑车匆匆去菜场,买回了猪排骨。
当满屋芳香四溢时,栾教授和夫人孩子气地从屋里跑出来猛吸鼻子,"好香啊!"
保姆问题再次被提及,栾教授以"自己身强体壮,再添一人侍候完全是浪费劳动力"为由表示反对。我说:"中国'二元制度'造成城镇贫富不均,这是解决农村剩余劳动力,缓解社会就业矛盾。"栾教授争辩:"让人家年纪轻轻甘于一份小保姆之职,进而失去其进取之心,着实害人不浅。"
近三十年来,我们似乎没有在任何一件事情上达成一致。栾教授一直希望我子承父业,但我懂事时中国改革开放已多年,市场经济发展得如火如荼,让我日日去荒山野岭考古,不怕被野猪吃掉我还怕找不着媳妇呢。早前,栾教授安慰我,早已与宋教授指腹为婚,个人问题能在内部解决,但这个问题宋堤苏八岁时就已明确拒绝过我:断不会嫁给时常出没于荒郊的"野人"为妻。
吃饭时,栾教授问起宋堤苏,夸耀过后自是一番叹息:"当初老宋也是,把女儿交给我们学考古多好。中国考古事业后继有人,两家还能配对成亲家,下一代子承父业,生生不息,永续发展。"
饭后闲来无事,我躲进以前的房间,费力地从一大堆杂物中翻出宋堤苏以前的照片。我惊讶地发现,宋堤苏十六岁生日时已发育得如此丰满,春光裹不住地外泄。也是那年,我的嗓音变粗了,没事总爱在操场上拍球。两人不再来往密切,视彼此为仇敌,变本加厉地保持距离。
3
院里召开关于青年教师加强科研水平的会议,我按约定时间赶到会议室时,远远看见角落里端坐一人,头发高盘,戴着黑框眼镜,如速溶咖啡广告中的变态女主管。
开过会后,一位李老师找我,他写了一篇论文,是第一作者,成院长作为指导老师,他问合作者还应署上哪些老师的名字合适。
我斟酌过后列了一个名单,把宋堤苏也加了进去。几天后李老师将修改好的论文交由我转交给成院长审定过后,我特意打电话给某权威杂志的编辑吴由,希望他大力关照,给予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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