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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 念 钢 笔
2008年04月29日14时23分   来源: 中安在线 文/吴子长

  对于一个读过几年书,又从事文字工作的人来说,最初心仪的莫过于拥有一支得心应手的好钢笔了。自从会用钢笔起到现在,我使用钢笔的历史也有三十多年了吧。这么多年来我使用过的钢笔不下数十支,写出的文字更是不知其数,但没有一支钢笔是超过十块钱的,自己花钱买的更是屈指可数。在我使用过的这些钢笔中,究竟哪一支伴随我的时间最长,和我感情最深,我自己也是说不清楚的。当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作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的身边竟然没有一支钢笔。

  小时候家里穷,买一支钢笔对于一个家庭来说都是一个不小的开支。我记得我是从小学三年级开始用钢笔写字的,在这之前我一直用的都是3分钱一支的铅笔,连5分钱一支带橡皮头的铅笔都没有用过。这支钢笔是什么样子,是谁给我买的,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我之所以现在还能想起它,是因为它那失而复得的命运。

  那是一个学期的结尾,快放寒假了。一天,学校来了一位中学生。中学生叫荣,长得又高又瘦,个头比我们的老师还高,在我的眼里他完全是个大人了。这不仅因为他长得像个大人,而是因为他来学校是找我们一向非常尊敬的W老师来玩的。在我的眼里,他和老师没有什么区别,也许他中学一毕业就来当我们的老师。

  荣我们都认识,这不仅因为他家就住在学校附近,而且他的两个妹妹珍和凤就在我们班上,更重要的是,他的父亲是一位1938年参加革命的老军人,人称“三八”老革命,许多人都知道他。虽然他在地方上没有担任任何领导职务,但由于资格老,为革命做过贡献,一般人都怕他,只要是他看不顺眼的,不管是大队干部还是公社干部,他想骂谁就骂谁,据说县里干部都让着他。我当然也很敬畏这位公子哥儿,尽管他和我是同宗同姓,按辈分他还比我低三辈。

  就是这位公子哥儿突然提出要借我的钢笔用,我当然不好拒绝也不敢拒绝,于是我把我有生以来用过的第一支钢笔递给了他。我看着他用过钢笔之后,不是把钢笔递还给我,而是习惯性地往上衣口袋一插。我想提醒他,这支钢笔是我的,应该还给我,但我还是有点胆怯又有点害羞,就在我犹犹豫豫的时候,他已经转过身一边和W老师说着话一边走出教室。这一天放学,我是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回到家里的,我担心的是荣回家后再也不记得这支钢笔是我的了,因为他当时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

  第二天,荣又来到我们教室。我心中暗喜,心想他可能是来还我钢笔的。我静静地等待着,不时看他一眼,可是,只见他和W老师不停地说着话,根本没有想到还有还钢笔这一回事。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突然对我说,昨天他忘记了,把我的钢笔带回家了,然后又用双手在身上摸了摸,结果什么也没有摸到。他说,今天他又忘记带回来了,明天再给我拿来。其实,他家离学校还不到一百米,回家一趟也就几分钟的事。也许在他的心目中,一支破钢笔根本不值得他特地跑一趟。但对于我就不一样了,如果有一支钢笔要送给我,让我跑上十里路我也是愿意的。

  荣虽然没有把钢笔还给我,但有他这一句话,我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了一点。可是,接下来几天,荣再也没有到学校来,我也没有见到他,紧接着就放寒假了。

  整个寒假里我都在思念着我这支钢笔,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的身边。母亲终于得知我这支钢笔的去向,把我狠狠数落了一顿。我虽然感到非常委屈,但心里暗暗升起了一丝期盼——只有让母亲知道我这支钢笔的去向,我才有可能重新获得一支新钢笔的机会。果然,新学期开始后,我从母亲那里拿到了钱,在大队代销店里花6角3分钱买了一支新钢笔。这是我人生中拥有的第二支钢笔,可是,这支钢笔我买回来不到三天,还没有来得及用它写上一个字,甚至连墨水都没有来得及灌就弄丢了。

  就在荣把我的钢笔借走的那个寒假里,我学会了玩扑克牌,是过年期间跟大人们学的。那个年代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玩扑克牌几乎成了乡村唯一的娱乐方式。那时候,扑克牌的玩法也很单调,除了争上游,就是逮40分。那年寒假我学会了逮40分。什么东西刚学会时都有瘾,我玩扑克牌很快就上瘾了,以至于开学了也不能从这种游戏中解脱出来。

  我上学的这所小学原来是一座寺庙改的,我是这里的第一届学生,因此,我每升一个年级,学校就要增加一个班级。新增加的班级没有位子,学校就不能开课。开学后,大队从各个生产队抽调几个泥瓦匠来砌位子。我们报到后,学校暂时没有上课,老师也没有通知我们回家,当然我们也不愿意回家,因为一回家就要帮大人干事情,呆在学校里就可以尽情地玩。我们每天按上课时间到学校,到校后四个人一凑就玩起了扑克牌,直到放学时间才回家。我们生产队正好有一个泥瓦匠也在学校砌位子,位子砌好后回到生产队干活时,就把我们不上课整天玩扑克牌的事跟我父亲说了,并添油加醋地说,我们摸扑克牌把手指头皮都摸脱掉了。这话当然很快就传到母亲的耳朵里。

  如果仅仅是玩扑克牌,母亲知道了最多骂两声也就了事。但是,就在我每天疯狂玩扑克牌的这几天时间里,我把那支新买的钢笔弄丢了。由于只顾疯玩,我把装有新钢笔的书包抛在一边,不知是钢笔从书包里自己滚出来掉在地上被谁拣走的,还是谁趁我不注意从我书包里偷走的,反正一到学校我就把书包往随便一个座位上一掼,就玩扑克牌去了。于是,我这支新学期刚买的新钢笔在还没有正式上课之前就弄丢了。后果是可想而知的,回家后,我被母亲狠狠地打了一顿。这一次我一点也不感到委屈,而是觉得自己该打,如果不挨打我反而觉得不踏实。

  就在我弄丢新钢笔不久后的一天,我在学校里又碰到了荣。当我鼓足勇气向他讨要我的钢笔时,他却若无其事地说,钢笔被他带回家后不知弄哪儿去了,他一直没有找到。还好,他总算没有说他从来没有借过我的钢笔,如果他不承认他曾借过我的钢笔,我也毫无办法,我也做了这方面的心理准备。也许在他眼里,一支钢笔就像一根针一样根本不值得一提,而我却向他讨要。对于我来说,这不仅仅是一顿打的代价,更是几十年后的耿耿于怀。

  正当我对这支钢笔开始彻底绝望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它又奇迹般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就在这一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我的同班同学,荣的二妹妹凤,把我那支钢笔从家里带来还给了我。她说是她母亲翻箱子时从箱子底下翻出来的。我捧着这支失而复得的钢笔,有着做梦般的感觉,一切对荣的不满和怨恨都随之烟消云散。

  上初中时,我和凤还在一个学校,还是同班同学。每天上学,我都要从凤的家门口经过,我们几乎每天都是一起去一起回的。一天放学路上,凤和两位同路的女同学在前面走,我一个人走在后面。当我们走到圩心的草田埂上时,突然从前面不知谁的书包里掉下一支钢笔来。由于是草田埂,钢笔掉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加上她们说话时非常投入,因此,钢笔掉了根本没有人发现。当时我与她们相距十来步远,当我发现钢笔躺在地下时,她们已经走过去好几米了。我正准备喊一声谁的钢笔掉了,突然转念一想,先别声张,捡起来看看再说。我走到钢笔跟前,迅速弯腰拾起来,一看,原来是一支红色的上海依金笔。这种笔我在公社供销社的文具柜台里看过,要三块多钱一支。我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好的钢笔,我用过的钢笔最好的也就是一块钱一支的。我迅速把钢笔放进书包里,心想我今天先用着再说,等明天知道谁丢了再还给她也不迟,如果她不问,这支钢笔就是我的了。那时学校经常开展学雷锋活动,有的同学为了一句表扬,把自己的钱包交上去,说是捡的。我的做法正好与此相悖,因此,一路上心中忐忑。

  第二天早上,我和往常一样,早早地来到凤家,等凤一起去上学,另一位男同学已先我一步来到这里。凤正在吃早饭,她一边吃着一边对她爸爸嚷着,她的钢笔昨天丢了。我一听说这话,毫不犹豫地从书包里拿出那支钢笔,问是不是她的。凤接过钢笔,兴奋地说,正是她的。当她接过钢笔的一刹那,我感到一阵轻松。我终于从拾人家东西不还的阴影中解脱出来,因为我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拾金不昧。但我又担心她问我这支钢笔昨天在哪儿捡到的,为什么当时不还给她,因为昨天放学我一直就走在她的后面。可是,她接过钢笔什么也没说,既没问我从哪儿捡的,也没说一声谢谢,背着书包就和我们一起上学去了。当时“三八”老革命就在跟前,他什么也没说。

  没想到,这件事却改变了“三八”老革命对我的看法。以前他见我从来不和我说话的,自从我把捡到的钢笔还给凤以后,他每次见到我都很客气地和我打招呼,只要有别人在身边,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向别人介绍我,说我拾金不昧,思想品德好,拾到凤的钢笔主动还给凤等等。夸得我直不好意思,甚至有点惭愧,见到他就想躲。因为在我心里曾有过将此钢笔据为己有的私心杂念,而不是百分之百的拾金不昧。

  自从我把捡到的那支钢笔还给凤以后,直到高中毕业我也没有用过那么好的钢笔。初三下学期,学校举办毕业班数学竞赛,我有幸荣获第一名,奖品就是一支黑色的上海依金笔。虽然这支钢笔和凤的那支差不多,只是颜色不同,但我还是觉得没有凤的那支钢笔好。

  这支钢笔是我有生以来得到的第一个奖品,当然,在这之前我也曾得到过一些奖励,比如奖状、口头表扬之类的,物质奖励还是第一次。不知是我对这第一个物质奖励格外珍惜,还是那时的钢笔质量确实好,这支黑色的上海依金笔一直伴随我许多年。它伴随我走进中考考场,使我顺利地进入高中阶段的学习;高中两年,它始终不离我的左右,几乎成为我的影子,甚至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陪我在文字的荆棘中散步,伴我在题目的海洋中遨游,然后又随我一起走进高考考场,成为改变我人生命运的有力帮手;后来,这支钢笔又被我带进省城的学校,我用它抄写作业,给同学家人朋友写信,我还用它来偷偷摸摸地写一点东西,那是我最初的文学梦想;再后来,我又把它带到另一个城市,在工作岗位上继续发挥它的作用。这期间我虽然也得到过一些钢笔,有赠的,有发的,也有奖的,特别是走上工作岗位以后,单位每年都要发钢笔,有一块多钱一支的,也有四五块钱一支的,无论是贵的贱的,好的还是差的,但每一次拿到钢笔后,或束之高阁,或直接送人,有的虽然也被我灌上了墨水,但往往用不到几天就不想再用了,总觉得没有我用惯了的那支黑色依金笔好用,每当碰到需要抄写的重要文字,就不由自主地从抽屉深处找出那支黑色的上海依金笔……

  曾经多少次,我也想买一支纯金的好钢笔来替代那支黑色的上海依金笔,特别是当我开始学习写作以后,时常有零星的作品在报刊上发表,当然也有零零星星的稿费陆陆续续地寄来,这时我想买一支纯金好钢笔的愿望就更加强烈了。当时我是出于这样的一种幼稚想法,既然稿费是用笔挣来的,就应该取之于笔用之于笔;其次,好钢笔写出来的文章一定质量更好。然而,每当我走到商店的文具柜台前,看到那些用精美的盒子装着的价格不菲的纯金钢笔时我又犹豫了,难道好钢笔就一定能写出好文章吗?毕竟吃饭比写字重要得多,一支纯金好钢笔够我吃多少顿红烧肉的了!最终我没有在钢笔上花一分钱,因为单位发的钢笔我都用不完,何必去花那冤枉钱呢!随着文章越写越多,我对钢笔的要求反而越来越低,只要感觉来了,随便抓一支什么笔都可以写,最后连那支跟随我许多年的黑色上海依金笔也不知道弄哪儿去了。随着电脑的普及,我也早已开始用电脑写作,但对钢笔的怀念和有关钢笔的记忆依然清晰如昨。

  那一年,我考上学校,许多亲戚邻居都来祝贺,给我送来许多或吃或用的东西,只有一位远房亲戚送给我的是一支钢笔和一个日记本。虽然他只是一个农民,也没有多少文化,但他知道,钢笔在一个读书人心目中的分量。因此,在所有的亲戚邻居中,他所送的东西分量也许是最轻的,花钱可能是最少的,但二十多年过去了,能让我记住的也只有那一支钢笔和一个日记本了。几年前,我回老家探亲,偶尔听说他患了癌症,我立即买了东西去看望他。庆幸的是,他的癌并没有扩散,经过医生的治疗,基本得到了控制。今年春天,我回老家时又碰到了他。虽然他的病还没有彻底好,但他已经开始劳动了,因为他还有一个儿子正在上高中,如果能考上大学他的负担就更重了,他不得不带病坚持劳动……

  那一年,我给一位亲戚找了一份工作,她上班后,第一次开工资后送给我的礼品就是一支钢笔,虽然那时我已经开始用电脑了……

  今年暑假,女儿和一个小朋友在家里玩,突发奇想,要举办家庭联欢会,要我们每个人都要表演节目,并发奖品。下午,我给她一点钱,让她自己去超市买奖品。晚上,我表演完节目,她发给我的奖品居然也是一支笔……

  看样子,这一辈子我与笔是结下了不解之缘了。现在,我把我所有的钢笔都送给了女儿,身边只有几支一次性的水笔。

 
编辑: 黄娜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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