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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七十年代,土地还没有承包到户,农村穷得叮当响,想改改口味都难。香蕉、菠萝、荔枝这些产自热带的水果,农村孩子多半只是在课本上见过。但是小孩子“好吃”的天性,“逼”着他们绞尽脑汁去找好吃的“开胃”。远的、要花钱买的弄不来,也不现实,只好“就地取材”了,于是到芦苇丛里掏水鸟蛋,人顶人上房去掏麻雀蛋回家煮着吃,或带上小狗去村外追只野兔回来打打牙祭等等。不过那样的好事不是每次都能如愿的,而且麻烦。有一种纯天然、无公害的本土“绿色食品”——生烧黄豆,我们倒是吃得比较多,味道好,场面也热闹,至今觉着甜蜜。
淮北平原一带,是以种旱粮作物为主的。秋粮中,黄豆、玉米、红薯是三大主角。每到阴历八月上中旬,原本亭亭玉立、头戴红缨帽、一身绿军装的玉米,渐渐地像一个足月的孕妇,衣服总觉不太“合身”了;常常与玉米杂种在一起、喜欢“群居”的黄豆们,也像酷爱打扮的少女,浑身上下挂满了鼓鼓囊囊的“口袋”——豆荚。一眼望去,满地里都是的。时不时还能看到三五只麻雀,像是被藏在豆地里的野兔什么的惊吓了,扑棱棱冲天而起,“喳喳”地叫着飞到不远处的高梁地,蹲在着了火似的高粱穗上晃来晃去。
因为鲜玉米棒子比较粗大,玉米粒挤在一起,半天也烧不熟,红薯疙瘩也是难伺候的主,我们一般不去打它的主意。倒是黄豆粒小容易烧熟,因而常被掳来“解馋”。
从学校到我们村要走二里地。下午放学很早,漫天的夕阳余晖下,我们几个小男生挥舞着小褂,一路鬼叫着向村北那块黄豆地疯跑。因为早上我们的头头“铁蛋”都安排好了,放学时烧黄豆吃。“小牛、二狗、生产你几个去那边拾点柴草,二蛋去拔一抱黄豆,毛头去望望看庄稼的张歪嘴来了没有,我在这沟旁垒个锅框。”刚到地头,大家书包还没来及放下,头儿就发话了。我们各司其职,四散而去,有时巧了还能抓到几只小蚂蚱什么的,与黄豆一起烧。鲜黄豆连叶带根子,被架在几个大土坷垃垒起来的“锅框”上。我从书包里拿出一盒从家里偷带出来的“洋火”,抽出一根在衣服上磨两下,照准火柴皮“哧拉”一声就擦着了。柴草不怎么干,老是死火,大家一齐鼓起腮帮子吹着烧。黄豆荚很快就被烧得“叭叭”直炸,不时会从火坑里跳出一粒豆来。我们虽然被烟熏得泪光闪闪、鼻涕直流,但仍然又说又笑、乐此不疲——大家都沉浸在香黄豆即将到嘴所带来的喜悦之中。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来了。草烧得差不多了,铁蛋说:“我先扒一个出来尝尝熟了没。”说着他就用豆秸扒拉出来一个黄亮亮的豆粒往嘴里一撂,“咯嘣咯嘣”的嚼着,香味都能闻到了。这家伙仗着他个大,年龄大,一连吃了好几个,也不叫我们“伸筷”,大家都急了:“我也来尝尝……我也来尝尝……我也……”讲着讲着也顾不得头儿下命令就都出手了。各人都往各人面前扒,一时间一堆泛着红光的灰烬被扒开一大片,四处乱飞。“乖,真好吃,好吃——哎,你捏我跟前这一个干什么?——哪个是你的?——吵,吵什么吵!我看还是我的呢……”吵嚷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我们都笑了,因为嘴巴全黑了,连牙齿都是黑的,真像电影里的日本太君。吃着吃着最捣蛋的二狗一个偷袭,一把灰全抹我脸上了,气得我边骂边追过去踢他……
抹来抹去,追来追去,豆子没几分钟就吃光了。大家赶紧跑到水沟边洗洗手和脸,生怕被看庄稼的张歪嘴路上遇到。“歪嘴”要是看出来我们偷了豆子,会罚我们家钱不说,还会告诉我们家里,恐怕又要挨妈妈一顿狠揍。
回家的路上,“好吃鬼”们个个像得胜还朝的将军唱着跳着、嬉闹着。晚霞像一张被渔人渐渐收紧的网慢慢地向西边退去,早早爬上来的金星在灰蓝的天幕上特别亮,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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