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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荣勤:80后文学的嬗变
2008年03月21日15时27分   来源: 中安在线

  1998年,《萌芽》杂志社邀请众多著名作家、评论家、教授担任评委,并以北大、复旦等名校为依托,开始了第一届新概念作文大赛。“新概念”的口号是:“新思维”——创造性、发散型思维,打破旧观念、旧规范的束缚,打破僵化保守,提倡无拘无束;“新表达”——不受题材、体裁限制,使用属于自己的充满个性的语言,反对套话,反对千人一面、众口一词。“真体验”——真实、真切、真诚、真挚地关注、感受、体察生活。新概念作文大赛举办十年来,参赛人数已经从最初的四千余人,膨胀到如今每届近十万人次参赛。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蜂拥而至呢?因为它是一个造星工厂。当最近几年,超女快男等娱乐选秀开始走红,谁也没想到,在10年前,在文学领域,或者称为语文教育领域,就已经开始选秀了。文化娱乐化,可称为从此发端矣!选秀的兴起,就是商业化的蓬勃推进。新概念所标榜的新思维、新表达、真体验的宗旨,也渐渐流变为哗众取宠、矫揉造作,变得更加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说新词强说愁,语不惊人死不休,浮躁得不可收拾。这或许不是《萌芽》的初衷,但《萌芽》体写作确实摧毁了曾经的一本正经的学生作文式的体系,却并没能建设出高明的新模式。它所标榜的模式被商业化摧毁。

  每一届新概念作文,背后都有诸多国内一流名校的支撑,打着名头“高三学生获一等奖可以保送名校”,于是有众多的学子靠一篇作文,就进入了芸芸众“生”可望而不可及的高等学府,“一篇作文上大学”现象,让很多学子都有了瑰丽的梦想,希望自己可以像灰姑娘一样,一朝得梦圆。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虽说招贤纳士形式不拘,但奥赛一等奖都只是加分,不一定都能保送名校,新概念作文大赛作为一个普通的作文比赛,它的获奖者凭什么就一定可以绕过高考独木桥,轻松进北大呢?这多少都有违背程序正义的地方。而“一篇作文上大学”的幸运儿,有多少是真正有写作实力,可以成为作家成为文学大师的呢?现在盖棺定论尚早,但众多作文骄子“泯然众人矣”。于是有一些畏惧高考的高中学生,梦想着通过炒作成名,写一部小说,拿一个大奖,从特殊渠道被名校特招。当然,萌芽杂志也在自我检讨,现在的获奖者只享受加分,而不能直接登堂入室了吧?

  但萌芽“新概念”作为一个造星工厂,更是造出了非常多的写作明星。第一届新概念,韩寒作为一个高一学生,一举获得B组的一等奖。继而,这位体育特长生在学期末几门功课都大红灯笼高高挂,接着他退学了,并强烈抨击现行的教育体制,形容高考制度是穿着棉袄洗澡。“韩寒现象”引起了媒体和社会的广泛讨论。姑且不去判断教育制度这样的大问题。韩寒的叛逆给了大人们一种印象:现在小孩子怎么都这样?怎么能做这样的坏孩子?而同龄人则对韩寒大大地鼓掌,因为他做了同龄人想做不敢做的事,因为他说了同龄人想说不敢说的话,一跃成为新生代的偶像明星。

  直到韩寒的成名,“80后”这个名词还没有诞生。随着网络写作的迅速推进,榕树下文学网站兴盛了,天涯社区火起来了。台湾的水利专业工科学生痞子蔡,他的网络小说《第一次的亲密接触》风靡华文圈。最终,中文界“80后”概念提出来了。最早提出这个概念的是,混天涯社区的恭小兵。此人乃天才。他1996年读高一的时候,就已经是一条大混混了,纠集一帮兄弟,终日厮杀,终于很不幸地在1996年,将某位同志砍到残废,自己也被判罚面壁5年,进了少管所。在少管所一下子老实了,表现好,减刑一年,2000年的时候出狱。出狱后,迫于生计,他去上海某工地做小工,一天的工资几块钱十几块钱,而这微薄的工资,扣除每天几包方便面之外,都被他糟蹋进网吧里去了。他是孤寂的,他的内心的伤痕需要有倾诉的对象,于是他选择了网络,开始了在天涯社区鬼混,嘻笑怒骂,调侃调情,无意之间提出了“80后”的概念,无意之间申请开通了“生于八十”这个板块。“80后”概念的提出纯粹源于无意,或者仅仅因为要重新开一个有自己理念的论坛板块。然而,正像一切伟大的发现和发明都源于无意一般,很快,“80后”这个概念,就风靡华文世界,接着被对接到西方“跨掉的一代”。80后的一代就是跨掉的一代,人们都这么认为。

  “80后”这个概念,仅仅是个按照年代划分的年代区隔,却迅速被市场和商业所利用,被粘贴上了负面的、伤痕性的标签。在新千年前后,80后一代正青春年少,处于易叛逆易冲动的青春期,再加上80后大多是独生子女的一代,性格中不可避免地有孤傲和不合群的因子。但这一切本都是正常的。哪一个人不曾青春年少过?不曾干过青春期的傻事幼稚事?但是在商业的不断轰炸之下,80后一代的缺陷被无限放大,被硬生生跟上一代、跟传统割裂,仿佛80后是怪物一样。

  80后的社会,是比较复杂、难以断然分隔的,城乡差异、成长环境的不同,也构筑了80后一代青年,比较多元各异的风貌。城市中、优越环境下成长的80后,或许要前卫新潮一点,而在数千年变化不大的广大农村之中,80后一代的成长与形成的思想却与上一代、上上一代,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截然不同。这一切,都无法用一个形容词来笼统地形容。他们惟一的共同点,只不过是都出生在1980年代。

  在所有的80后作家之中,另一位耀眼的明星当属郭敬明了。这位一米五五的小个子男生,曾连获第三届、第四届新概念作文大赛第一名,2003年,依靠全国年度畅销书销量第一名《幻城》走红青春文学市场,号称新青春派小说掌门人、出版界的“周杰伦”。在中国福布斯名人排行榜上的名次,也逐年上升。在中国作家财富排行榜中2006年位列第4名,2007年以1100万元的版税、稿费成为中国作家首富。他的粉丝称他为菊花教主。网名“第四维”,小名“小四”。2002年进入上海大学念影视艺术工程专业,2005、2006年休学两年。2007年重新上学,转为影视艺术技学院。他的另一本畅销书《梦里花落知多少》被指责抄袭了庄羽的《圈里圈外》,并被法院终审判决抄袭成立。但他却拒绝承认错误,拒不道歉,他的粉丝粗口辱骂,说小四被陷害了。从这一点细节,可以看出青春文学的很多读者,并不理性,思想尚很幼稚,不成熟。郭敬明赚取巨额稿费的另外途径,是他创办的《岛》系列、《最小说》,以及最近将要推出的《轻小说》,每一本书,像杂志一样按月发行,仅靠他一个人的号召力,风靡图书市场,可以得窥他的巨大的影响力和成功。

  80后女作家之中,最知名的要属春树了。这位娇小的北京女孩,以早熟和叛逆著称,以“残酷青春”书写中国新生代的经典,创造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奇迹。她带着自己的处女作《北京娃娃》登上了美国《时代》周刊亚洲版的封面,她的《长达半天的欢乐》、《抬头望见北斗星》等,充分体现了自己特立独行的叛逆性格,她的作品给人的气息张扬而霸道,锐利地刺入你的心灵。读者会为作品中主人公的行为而动容,为作者残酷的语言而震撼。她的作品,让老一辈文学评论家大跌眼镜,因为这一切是如此的张狂而不合时宜。他们惊呼,春树糟蹋了一个个美好人物形象的塑造,因为她的描写方式跟传统的文学描写截然不同。比如,主人公见面之时,不再进行铺排和描写,而单刀直入,语言逼仄而犀利。例子略去。

  春树还是80后诗歌创作者中的先行者,她被诗人圈子称为“朋克诗人”。什么是朋克?朋克精神的精髓就是破坏,彻底地破坏,之后再彻底地重建。从朋克的角度,看待社会,是锐利的,是一种追求个性解放的精神。80后诗歌的发端,实在口水诗形成之后,诗歌从传统的新诗,到达朦胧派,到达先锋派,开始试验主义,不再追求音韵,不再讲究诗歌所表现的意涵,日常琐事、鸡毛蒜皮都可以入诗。动动嘴、流口水,都能作诗。这就去掉了诗人的高贵门槛,任何人都可能成为诗人。而以“诗江湖”论坛为代表,所发起的“下半身主义”写作,是80后诗人一次最疯狂的“朋克”。对语言、对诗歌的内容都进行了彻底的解放,不仅仅有口水,也有荷尔蒙。下半身诗歌运动,曾成为诗坛一个长期的热点话题,在此时,80后诗人即已经开始崭露头角,莫小邪、谷雨、蒋峰等一些新生代的诗人,开始浮出水面。诗坛接着比较轰动的事件,就是尹丽川的梨花诗事件,这是70年代作家的主场,韩寒曾尖锐地批评梨花诗不过是敲敲回车键而已。另一件轰动诗坛的事件,就是不久前的“打工诗人”事件,在五金厂流水线打工的诗人郑小琼,获得人民文学奖新浪潮奖,当地作家协会让她去作协当个白领,做个专业作家,这是传统作家中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但郑小琼断然拒绝了。她依然坚守在自己的流水线上,崇尚诗歌从生活中来。那些对80后批判炮火猛烈的批评家,谁能坚持此种写作精神呢?

  80后作家的文学作品,因为作家本身的社会阅历有限,写作技巧也并不高明,文学价值确实不够分量。但是为什么受到读者和市场的热烈追捧?老作家批评80后作者不够深入社会,浮光掠影,会不会他们的作品也脱离社会读者不再爱看呢?这当然有深层次的文化原因。而对80后作者的追捧,读者更看中的是写作者所追求的语言解放,所运用的语言都是大家日常生活所用的俗语俚语流行语,甚至粗口,都是读者感到亲切的语言。而他们对社会、对严肃事件所抱持的调侃的语气和漫不经心的心态,以及对新时代青年人“自我”的追求,追求独立的个性,耍酷,等等,都是年轻读者所最最钟爱的。在改革开放之后成长起来的一代,有着自己的忧愁,独生子女的成长环境下,有一种孤独只有自己才能体会。他们看待社会的眼光,往往都是如旁观者一般,关心自己的伤痕,更重于对社会对他人的关注。在此种情境下,同龄人写文章给同龄人看,形成了一种风气,蔚为大观。连一些70后、60后的中年作家,都想涉猎青春文学市场,想分一杯羹。

  80后作家的雨后春笋般涌现,还与网络对写作形态的冲击有关。在网络上,每个人都可以开始写作,混论坛混个脸熟,不巧你又很勤奋,写点小文章,别人就会过来追捧你,称你为作家。在网络上,几乎人人都可以成为作家。而网络的快捷传递,使得写作的语言和故事结构,也开始快捷化。语言简洁明快,调侃居多,人物熟悉得快,白天在网络上开始第一次聊天,晚上可能就在宾馆的同一张床上开始聊天了。在这样的网络文化冲击下,故事剧情的发展也变得异乎寻常的快,也越发离奇。一次感情的受伤,还来不及舔噬,马上开始了另一段新恋情。文学是社会形态的反映,在这样一个网络时代,文学作品也走向快餐化。

  80后文学的另一个致命伤害,就是商业化的冲击。从10年前,萌芽杂志开始新概念作文大赛的商业化操作算起,每一次文化事件的轰动,都离不开背后的商业操作。炒作,成为一个横行市场的不败法则。炒作,一开始是好好地炒,后来变成恶炒,木子美在网上连载她的火爆经验,并迅速地被出版社推出了她的《遗情书》,这本书,让每个盗版商都赚发了。芙蓉姐姐、流氓燕,还有超级女生等娱乐节目的炒作,使得文化娱乐市场,离开炒作,就无法运作。这让那些老作家,望而兴叹,自己又不能拉下架子去恶炒,自己呕心沥血的作品,出版社不愿意出版。一切都显得无可奈何。但在市场的商业运作之下,80后写手们被拔苗助长,根基不深,当然后劲不足了。很可能就是“文坛伤仲永”了。

  “80后”这个名词,被一系列负面的标签粘贴着,80后的一代也陷入了话语困境。没有话语权。白烨跟韩寒的争斗,最后不了了之,沦为娱乐事件。80后集体,目前虽然处于市场的核心地位,却仍然是社会的边缘。他们的思想,表达出来,基本不会受到重视,或者被认为是幼稚之见。

  但是,每一代人都会有青春年少的时期,青春年少的一代都被痛骂得体无完肤。70后曾被称为新人类、新新人类,曾经也被上上一代人看衰,而现在,70后的一代已经是社会的中流砥柱,已经从新人类成长为主力军和社会的栋梁。80后的一代,成长在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无比先进高速发展的时代,所经历的、所学习的知识,更是上一代人所望尘莫及。80后新一代的视野,更加开阔,思维,更加敏捷。我们有什么理由,不相信这些年轻人,可以把国家建设得更好,凭什么怀疑他们建设更加璀璨的优秀文化呢?在2007年12月31日之后,所有的80后都将成为18周岁以上的成年人,这个充满朝气的群体,必将成为不久的将来社会的栋梁。

 
下一节:
“80后”概念提出者恭小兵的自我救赎
编辑: 黄娜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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