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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高照,大地回暖,一路上冰雪初融,流水淙淙。然而在背阳的山坡上,仍旧积雪数尺,一片粉雕玉砌冰清玉洁的景象。外婆的坟墓便静卧在这白雪之中,庄严而肃穆。外婆生前最疼爱我,可由于俗务缠身,她老人家辞世时我不在,满三周年时我亦不在。而今来到墓前,我只能在鞭炮声中以燃烧纸钱的方式来寄托自己的哀思。雪色里,火光熊熊燃起,外婆那慈祥的面容、飘动的银发在我眼前逐渐清晰……
夏天的一个下午,我又管不住自己了,和几个表弟到池塘里洗澡。我们在塘里摸鱼、捉螃蟹、打水仗,尽情释放着节日般的欢乐。洗完澡后,表弟们都回去了,只有我看着打湿的裤子发愣,平时舅舅是不允许我洗澡的,若这时回去肯定会受到他的责罚。沉思间,突然发现在阳光照射最强烈的地方躺着一块石头,我像是找到根救命稻草立即奔了过去,抚摸一下还十分烫手。我不禁喜出望外,心想坐在这石头上,或许可以把裤子烘干,于是冒着屁股被烫的危险纵身坐了上去。但是太阳下山了,我的裤子也没有烘干。暮色渐浓,我独自一人在树林里徘徊不敢回家。树林里刮起了风,很像狼的嚎叫,我害怕极了。绝望之时,旷野里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唤。对,是外婆,是外婆在呼喊着我的乳名。我带着哭泣的腔调一遍遍地回应着,飞快地向她跑去。
外婆生于民国年间,本是江北人,因避难携弟弟来到郎溪。膝下有六个子女,我妈妈是三女儿。吃大锅饭时,粮食紧缺,人多粥少,外婆虽是个有办法的人,却也免不了一家人常常饿肚子。迫于无奈,经与外公商议,她决定忍痛割爱,将我妈妈带到集市上扔掉。然而走到半路上,外婆终究舍不得,犹豫再三又原路折了回来。回来后,她含泪对外公说:“要饿就一家人饿死吧,总比把孩子扔掉不管强!”妈妈跟我们提起这事儿时,结末总会感叹一句:你外婆的儿女心最重!
可小时候我实在是不懂事,处处惹外婆生气。吃稀饭时非要她把饭盛堆起来,不然我就哭闹;放牛时把牛牵到别人稻田里,弄得她经常给人赔不是;还有一次,我和表哥偷人家的西瓜事后被发现,为此那人还同她大吵了一架。依然记得那年我家发大水,我在外婆家住了一个多月。大水退了,外婆送我回去。经过集镇时,她怕我饿着,执意要到早点铺下水饺给我吃,而我不知为什么牛脾气就上来了坚决不吃,并趁外婆等水饺煮熟之机一个人来到渡口等船。一会儿,外婆撵来了,步履蹒跚,银丝飘飘,手里还捧着一碗水饺,热腾腾的水饺烫得她发出阵阵“嘘嘘”声。但我最终也不愿吃下这碗水饺,水饺是外婆吃下的。长大后,每每忆起这段往事,忆起她手捧水饺的那一幕,我就悔恨交加,泪眼婆娑。我多想对我的外婆说一声:“对不起!”然而,我已永远没有了这个机会。天长地久有尽时,此憾绵绵无绝期!
爸妈说,外婆病重卧床期间还时刻为我的婚事操心,临终前再三嘱咐他们:孩子都二十八了,得赶快给他娶个媳妇!当爸妈告诉她人已经讲好时,外婆宽慰地笑了,她是笑着离开这个让她操劳一生的世界的。
火光渐淡,一张张纸钱瞬间化作灰烬,像一只只蝴蝶在雪地里飞舞。我强忍着泪水跪倒在外婆的墓前叩拜,闭了眼,耳畔恍惚又传来她焦急地呼唤。这喊声震动耳膜,响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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