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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院门前早失去往昔的喧嚣,周边的小卖部如遗落在沙滩上的几枚贝壳,在作艰难地困守。生意清淡,小老板们多余的是闲暇。
看电话亭的老宋,显摆着手里一个玉石圈圈。我说“哪来的,八成是俞儿送的吧”,人已退休内保服装未退去的他会意一笑;书报摊的唐二从腰间摸出个玉石猪来:“还给我一个哩”!不无炫耀的意味。
“啊呀,原来俞儿跟你们相好啊,我天天为她换零钱、看摊子,还没送我东西哩。看我非找她的茬不可”。嘴上嚷得凶,可心里挺得意,你们那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给我的可是好家伙。手伸进裤兜,不时摩娑着因没有丝线暂不能佩的玉猴,便想起半月前的那个午后。
摆地摊的俞儿到小百货柜台前,神秘兮兮地说:“老弟,给你个老货,现时没有对色的绳子,下次进货,配根红丝线给你”。赶紧将报纸包的东西收好,生怕被左右看见。我迫不及待打开纸包,一块猴形佩玉,质地呈黛青色,内里有几丝血红的沁色,对着光亮,火烧云一样煞是好看。猴头上有个小洞,等到配上对色的丝线就可以戴了。
别看那个粗俗的女人,挺有心眼儿,何时留意我是属猴的?正得意间,一个灰不拉叽的六十多岁的男人凑到跟前问:“请问,您几位可知道摆旧货摊的哪去啦?”“不知道”。“人呢?俞儿有十多天没出生意了吧”?老宋问;“没有俞儿叽叽喳喳的声音,怪清静的”。唐二说。“这家伙上哪去啦,进货也不该那么久啊”。我不无关切地说。
摆旧货摊卖玉的到哪去啦?天天有人来打听消息。咳,这女人!
三年前的一天,俞和她的旧货摊儿像天上掉下的一片树叶,悄无声息地零落在电影院门前。又高又胖的她,粗侬侬的身子,红红的脸膛如烧烤过度的面包。卖古钱佛像玉佩的人并不是省油的灯,常为分分毫毫与顾客吵得沸反盈天,好像仗着几分势力。由于在公共场所不时制造着嘈音,电影院门前做生意的大都烦她。孤身的她没有儿女没男人,时常见不三不四的老男人偎她。
有次电话亭老板打趣说:“俞儿,给你找个好不好”?她说:“我还是跟老高凑合着过呗”。老高,也是一个摆地摊卖旧货的,说不上结婚,在一起生活了两年了;也说不上离婚,说别了半年前就分手了。姓高的在需要的时候,还会找她。
都四、五十的人啦,一会掰得像八股子木杈,一会好得像粘胶沾在一起撕不开,这两个货,没一个好鸟!大家议论着。
几个人凑到一起,俞总是扯不到头的话题。她上天入地了吗?都在努力寻思着最后见她的情形,对了,我想起来了。
就是在她送我玉猴的第二天傍晚,老宋故意卖关子说,“卖玉不行了。现在卖一样赚钱”。俞问“卖啥”?“卖银(淫)。”“卖,卖给你好不好”。老宋弄得脸像块大红布;唐二接着说“人家都是裤裆里绑犁铧,倒铁(贴)。”“贴给谁啦,贴你多少,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在一旁看着一鸡孬、十鸡叨的笑话。她的摊子离我的柜台近,经常互换零钱,有时去方便,要我为她照看;有时我要临时出去一会,也让她带看,她能让人放心。以至邻居都说我护着她,一个外地女人,容易吗!
来了一个秃顶的老男人,趴在俞儿耳边嘀咕几句,看她那面包脸几乎能拧出水来,听她咬牙切齿地骂:“这个挨千刀的,害死我啦。”
情知有事,几个人围上去。她不遮不拦:“该死的老高,给他三千块去南阳进货,走斜们子让人家罚干啦”。那发红的眼睛能喷出火来。三千块啊,可不个小数目,一天才挣三五块,得多少天才能挣过来啊。就从那天起,没有见她出过摊子。
这女人到底上哪去了呢,真让人着急。
手伸进裤兜,就能摸着那个缺根线栓的玉猴,联想着她的种种好处来。电影院门前的半边场院,都是她打扫的;她的东西如果卖上好价钱,总要买上糖果大家分享……
“咱去报案吧”。老宋说。“这无凭无据地上哪里查呀”唐二说。
正议论间,“蚂虾枪”来啦,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搂着头给俞掏耳朵的那个老相好,八成又是来打探消息的。呵!俞混得不错,真有不少男人想着她哩。
“蚂虾枪”给我递过一个小包说:“俞儿给你配的红丝线”。
一根色彩鲜亮的红丝线,像一根细长的输血管,为我冷漠、麻木的身心,缓缓地注入一脉暖流……
其他人自然不明白是啥意思,我迫不及待地问,“她在哪里”?“她半身不遂,在医院里。”弓腰男人语调低缓而迟滞。
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病到这样还想着兑现一个小小的许诺。红丝线输进的“血液”在小百货老板周身奔流,令人陡生豪气!
子虚乌有的儿女们,定然是来不了的,那个姓高的,那个她陪上睡觉又陪上钱财的臭男人呢?说不定,俞的病正是由他而起呢!
时常惦记他人的人,自然被他人惦记。我们决定,今晚早点关门,一起去看望那个不幸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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