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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鲁老的那天,我站在灵堂里哭了。那是个阳光极其晴美的下午,穿过殡仪馆雾蒙蒙的玻璃,几缕阳光打在一张鲁老的大幅彩色照片上。韩再芬一袭黑衣,站在人群之后哭泣。那天来了差不多有一两千人,光是排队走进灵堂,这一队伍就行进了四十五分钟。吊客如云,鲁老的夫人张嘉扶棺痛哭,被人数度拉走,又数度回头----你们让我再多看他一眼吧!五十多年夫妻,历经风雨,一朝死别。想起苏轼的那阙词来,一时心里无比惨伤。这样的采访对心灵是一种莫大的折磨,加之自己原本在生病,11月28日凌晨,做完稿子的我在省立医院急诊吊水,在安静的诊室里,我想起,这个城市的夜空下再没这位老人温厚的呼吸。
这样的采访是尴尬的。在别人如此巨大的痛苦之下,却要去追问那些详情,去逼人回忆一些琐事。对我而言,是件难为的事。我原本知道生命的脆弱,然而真切地面对死亡时,我仍会感到某种命运的离奇、一种巨大的不可思议。11月27日,我在鲁老家里呆了大半天,樱榴居的书桌上,一本徐桑楚的〈踏遍青山人未老〉,仍有读过的痕迹。
采访是分两部分完成的。一部分是新闻,一部分是对亲朋好友的采访。而后者的采访让我最大限度地感受了岁月的荒凉。鲁老的那些文坛知交----张贤亮,丛维熙、张锲、顾骧、李国文、吴泰昌.....一个个电话打过去,他们都是老者。惟有经历过同样的岁月,才能产生最深的共鸣,从而对彼此的命运轨迹发出一种心照不宣的理解。可是,他们都老了。
去年冬天在读〈梨花似雪》。频繁出差去北京的那段时间里,一直带着这套书。其实提及作品,那是大家都熟悉的,每个人心中自有评价。而我最喜欢顾骧的一句话,他说:鲁彦周在中央为右派平凡的政策还未下来之前,写出了充满反思的〈天云山传奇〉,从而为那一代知识分子赢得了名声,他证明我们有良知、有见地!
一句“知识分子的良知”,让我热泪盈眶。道德文章,忠贞气节,这是些多么好的词,我却是久违了。任何朝代,文人都不重要,他们常常是被轻视、被利用、甚至被侮辱的群体。可是,总有些不怕死的文人成全着朝朝代代的最后良知,从而让一种精神永远不灭,在人心中生根发芽。做文人,做文先做人,重诺言、宽待人、勤作文。今天,这些包装华丽得如同假人儿的作家中,有多少,真正配称上“知识分子”四字?鲁老过世,有太多人写了太多的悼文,而我只觉得,一个笔耕至死、有一种真正传统中国文人美德的老人过世,确是一种莫大的悲哀。琐事不提,谨以此文纪念鲁彦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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