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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别人看到我和我母亲,都会对她说,你女儿真像你。她很得意,回家就告诉我:你没有我年轻时漂亮。我皮肤比你白,眼睛比你大,而且我从来没用过什么化妆品,哪像你,堆一桌子都是瓶子,还长一脸斑。
她打击我向来不遗余力。从我生下来那天起,她一听说是个“女孩”,当场就放声大哭,失望万分。后来她还不厌其烦地和我渲染这个场景,甚至告诉我:你生下来太难看了-----你小姨进来看你,一看到你的脸,就惊呼一声“鬼”!就跑了。
还有,我驼背、腿弯、逻辑思维混乱、懒惰、自私....唯一的优点是作文写得还可以,但这是她的功劳,因为她一直给我订阅各种《优秀作文选》。
她几乎没有什么朋友,生活简单到两点一线:家、单位。没有朋友可以解释为“节约”。她一直耿耿于怀一个朋友搬家去了四川:“你陈奶奶她儿子结婚、女儿结婚、儿子生孩子、女儿生孩子我都出了人情。好,现在他们全家搬走了,我找鬼去。”这件事她大概说过七八次,足见其郁闷程度。
她不买菜,不逛超市,一年大约逛3次街。她总是发誓自己退休后要“写书”,其实她退休已经好多年了,可是不但没写书,现在连书也不看了。要说看,就是看《安徽商报》,首看文娱版。
我家家务由父亲包干,她每天做的家务不多,但有一项是必干的,那就是剥鸡蛋。我的早饭里一定需要一只鸡蛋,这件事她断断续续干了25年----我从1岁起吃鸡蛋。
她很擅长做思想工作,和搞传销的差不多,基本点就是“洗脑”。我上学的时候叛逆,不但恋爱、旷课、背后骂老师、还把化学书皮套在武侠小说上看。她的方式就是骂,一般能持续5个小时-----我一点也不夸张,从晚上八点骂到凌晨一点是常事,基本结束之后我躺床上立刻就能睡着,因为脑子已经被洗没了。
有一次估计惹的毛病比较大,她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一面哭一面骂,把邻居也惊动了,有了表演对象后,她伤感地斜倚在沙发上数落我:你看看我这个小孩子有什么办法,我都跪下求她了啊,她就是不学好,撒谎、不念书.....然后又是五个小时。
但我的意志很坚定。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按照她理想中的轨道发展,总是爱怎么干就怎么干。高三时我因为起的早,每晚我9点就要睡觉。估计那时她已经对我比较绝望了,所以谩骂基本绝迹。成绩出来了很一般,重点一本刚刚上,我不爱学习,也从来没有学过习。我没上过幼儿园,没上过重点小学和重点中学,一直在一些烂学校里混。这一点给了她比较清醒的认识,她一向旗帜鲜明地反对我表妹去读高价贵族学校:“没有本事自己考上一六八,花钱还不是浪费。”
她的心情一直不太好。我估计那是因为她的节约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她自己也觉得亏,可更舍不得用。今年一夏天,我家开空调不超过2个小时。39度那天我热得睡不着,凌晨2点开了空调;3点,她愤怒地爬起来把空调关了。她饭量小,从不买化妆品,也没有其他消费,一个月200块足够了。她一个月有1000多的退休金,在外面还做一分财务工作,可她到现在连个手机也没有。她却认为自己大方极了,每个星期都去看老年痴呆的外公,给他买西瓜、葡萄、点心,然后回来告诉我们:爷爷没有痴呆呢!问他什么他都记得!
外公前年重病,几个阿姨居然沉默着没有表态。她急了,愤怒地拖上我爸把外公背去了医院,一诊断,是胰腺炎,非常危险。手术花了近9000块,这笔钱是她出的。他们家五个孩子,后来,仅有最小的姨把五分之一的钱给了她。
她一生就是急性子。我念书,就急着我毕业;快毕业,就急着我工作;我工作,就急着我嫁人。她不中意我找的男朋友,非常生气,成天在家别扭我。我们家前楼住着个人,叫王春花,以前是她的同学,这个王春花有个女儿。于是,多年来李大傻之女就成了她对比我的坐标。
你看人家王春花的女儿,联大专科的,知道考专升本。
你看人家王春花的女儿,专升本的,人家知道考研。
你看人家王春花的女儿,找个校报当编辑,轻松死了,没事干,一个月2000多。
你看人家王春花的女儿,找了那么多男朋友,人家就是心气高,看不上。
你看人家王春花的女儿,带男朋友回来了,人家男朋友搞科研的,一个月拿八九千,在宁国路买的房子,150平。人家王春花的女儿的男朋友的弟弟的女朋友还是省立医院的医生,和他弟弟2个人准备出国了。王春花的女儿的男朋友的爷爷是....奶奶是....爸爸是.....,妈妈是......
“王春花的女儿的男朋友的弟弟的女朋友”这一话题实在是可气,在她第14次提到这件事时,我终于爆发了。
我收拾衣服准备出去住几天。可当我收拾到那件紫色的毛衣,我的眼泪忍不住下来了。这件很好看的紫色毛衣是她在商场看到的款式,她暗暗记下,托人买了最好的羊绒,织了拆,拆了织,花了半个月织好的。洗干净后拿刷子拼命刷,刷出和外面买的一样、那种细小的抓绒来。她交给我时十分得意:你买买要好几百呢!穿给你同事看----他们肯定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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