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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树下网站的客服陈逸峰先生到合肥来参加笔会时,我去拜访他。我去的晚了,那时已有访客在先,是一个来自肥西的年轻男子,他自我介绍说,叫作记忆金属。我当时笑了一笑,也没多问。一面之缘,不愿透露姓名是常事。何况在网上混的久了的人,总会有些怪癖。这个人我没有记住长相,此后大概也没再见过,可是这几天,我忽然想起他,这个名字原来是有意思的。
缘起是因为我父亲回了一趟上海。我父亲是上海知青,十九岁就下乡到了肥东农村,后来招工进城,在合钢当了一名工人。时至今日,已有近三十年了。按照惯例,父亲每年都是要回一趟家的。但是这一次不同寻常,因为我年近八十岁的爷爷身处肺癌晚期,母亲前些日子从新疆旅游回来经过上海时看过他,回来悄悄告诉我父亲,老人家不太好了。父亲就请了假去探望。去的时候行装简便,回来时倒也简便,东西倒出来看一看,是几双上海产的袜子,几把长命牌牙刷。
根据父亲的解释,是这样的:尽管父亲离开上海已经三十年,但是他始终认为合肥的袜子不好,他穿的袜子,都是每年回上海,奶奶让他带回来的。这一做法,三十年来从未改变。还有牙刷也是这样,尽管超市里有琳琅满目能挂满一面墙的牙刷卖,但还是小时候用的那种长命牌牙刷最好用,那是什么高露洁,佳洁士都比不上的,这一次回去时,尽管爷爷已经多日不能行走,多日没有下过楼了,还是慢慢挪到楼下,买了几支长命牌牙刷,让父亲带回来。
十九岁的时候他们就分别了。所以记忆一直停留在父亲十九岁那时。那时上海的袜子和牙刷,都是稀罕的好东西。这么多年时光的变迁,都没有改变他们的记忆。父亲固执的不肯穿这里买的袜子,母亲是当作一个笑话来和我说的,但是我却听的想流眼泪。有一种金属,叫记忆金属,无论受过什么样的磨折,锻压,锤炼,无论它的外形如何改变,哪怕千疮百孔,它的内心依旧顽强记得最初的模样,它一定会回去,回到它的最初。父亲,和父亲的父亲,都是这样的记忆金属。父亲那一代人,他们的命运是无法选择的,因为整体数量的庞大,已经不能构成个人意义上的悲剧。充其量,只是命运的一次玩笑。对他们而言,少年时代过早的结束,已经使得他们注定不能留下过多温馨可人的回忆,所有的回忆,就凝结成了袜子,牙刷,这样微小的物象。一晃,就是三十年。而作为父亲的长辈,也只能把多年来无法企及的温情,变成了这样一种朴素的行动,买袜子,买牙刷。爷爷即将不久于人世,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父爱的表现,那么还有奶奶。等两位老人家都已不在时,那记忆就成了永远的封存,每一次的开启,都成了一种无法言述的疼痛。父母还在,那就是永远意义上受保护的孩子。失去,就永失庇护。从此灵魂陷入未知的孤独。
我从小在上海长大。直到读书,才被母亲接回安徽。而我记忆里对上海最美好的回忆,竟然是一种咖喱粉。也许并不叫作咖喱粉,它的做法是加上水搅拌,然后放到冰箱里去冻,就成了今天超市里卖的那种果冻。我并不知道它确切的名字。还有冰霜,在街角的商店都有卖,一角钱或者两角钱一碗,就坐在那捧着碗吃。现在,这些东西统统看不见了。而我再回上海,由于多年的隔膜,常常会变得很呆很呆,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我想我是爱上海的,因为我在这里长大,可是,我的记忆被中断了,现在我再也找不到我那个上海,我只是记得,记得,却再也找不到,回不去。不会有人为我接上回忆了。我是拥有这个城市的户口的,但是,我行走在这个城市里,却象一个无根的怪物。我想我很好的延续了我上一代的尴尬。上一代人,是想回来,却没有成功。而我,是回来了,却失去了归属感。
从前看冰心的传记,老人家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常常会做梦,梦到回家。但是这家,不是她一生中住过的那么多家的任何一个,那是她少女时代的那个家。也许,人到老的时候,当一生的辉煌,失意,痛苦,欢乐,都如水底的石头一样漫漶不清时,当一切悲伤都不再成为悲伤时,当一切喜悦也不再为喜悦时,当生命中的全部都变成了只有自己才能体会的生命体验时,人,就会成为一块记忆金属,回到最初的样子。生命从此,才真正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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