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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总爱扯着我,走到哪让我唱到哪,我唱:
妹在南园摘石榴
弯腰拾块大砖头
隔着墙头往外撂
唉约约
正砸着我的头。
唱:
食堂的馍
洋火盒
大人俩
小孩吆(1)
三生两岁摊不着
……
不到两天,大吴营村都知道来个江南地的小男孩。
吴营村到处长满了梨树,成片成片的梨树林,说不清是林在村中,还是村在林里。我同姐姐哥哥在梨树林中挑兵、拿羊、捉迷藏,玩得可开心啦。一次二爹对我说:“你干脆别走了,到明年梨树结果,哪棵树梨甜咱上哪棵,哪个梨大咱摘哪个。”我想,这儿真好,跟在家一样。不,比在家还好,这里有饭吃,有人玩,二娘一家人还疼我;在家也有人疼,可我饿了,老喝咽不下的咸水。
有回我同荣欣姐、泮英弟去村东边放羊,看见三三两两的人都往东北方向去,俺们就将羊栓在一棵树上,跟着人去看,说那个小坑里的水能治病。小孩看没啥意思,就回去了。坏事啦,羊羔少了一只。
刚到家,平时和蔼的二娘一下子厉害起来,荣欣姐、金凳都挨打了。一只羊羔,那可是多大的损失呀。
我吓得赶紧跑了出来,心想丢失的小羊羔多孤独哟,一定要把它找回家。天将黑,我在梨树林中漫无边际的找啊找,脚脖子都累疼啦,还没有找着小羊,就蹲在一棵大树根上,傻傻地看灰蒙蒙的天上一白一白地飘落着雪花,一片片,好大啊,落在梨树枝上,发出沙沙地声响。夜很静,蜷曲在树根上的我,好害怕,好孤独!又想,我不就是那只失群的小羊羔吗?想着想着我的泪珠就一颗颗地滚下来,冰凉冰凉的。正在伤心的时候,有人喊我的乳名:“聚才---聚才---”听到了,那是二娘的声音,一家人正在到处找我。
二娘在村前的梨树园里找到我说:“乖孩子,都怪你欣欣姐,没你的事。”说着拉着我的手往家走,仍感委屈的我不停地抽泣着,感觉二娘的手跟娘的手一样的温暖。
记不清楚在这儿住多少天了,有时不免纳闷,家里人怎么还不来接我呢?一想起家中还有老太、奶奶、娘就想回家;当想起在家队干部挨家搜粮食拿刀要开小孩肚子、二奶奶从地上捧稀饭、饿了喝咸水的情景,却又不敢回家。
那天傍晚,我独自在村头怔怔地向南望着家的方向,从旁边过来三个半大男孩,为首的说:“逃荒的小孩,给我唱歌”!
“我不是逃荒的,我在二娘家。”
“哈哈,家里人都不要你了,给我唱。”
“我不唱。”
三个家伙马上围上来撕打,我不服气跟他们撕。我被摁倒在地,他们一阵拳打脚踢,我的鼻子打出血了,正好泮墩哥赶来,几个孩子夹着尾巴逃跑了。
大哥帮我擦着鼻血哄我说:“别哭,我帮你买鞭炮。”
其实我最喜欢玩炮了,此时却提不起劲来。想着买鞭炮都是过年用的,这里都快过年了,家里咋还不来人呢,娘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大声哭闹着,叫喊着,连嗓子都喊哑啦,无论二娘怎么劝我都没有用。
看实在没有办法,二爹就派东院里的大孩哥送我回安徽刘庄。
大孩哥用根扁担挑两只箩筐,一头挑着我,一头放一斗红芋片丁儿,是送给俺家的食物。俺们天晌午出发,向南走啊走,当进入到江南地,大孩哥问我到啥庄,我说,刘庄。
咳,东刘庄西刘庄前刘庄后刘庄严刘庄老刘庄小刘庄,到底是哪个刘庄呢?哥问我,我也说不清。
临走时二娘也没有交代清楚。即使她,对俺家的情况又知道多少呢?
他问:“你爸叫啥名字”?
是啊,不知道庄名,知道人名也中啊:“我爸叫韩学道”。
大孩哥就按着这个名字去找,一打听,有这人。过天桥向南三里,进了一个村庄,人家说,韩学道就在村西头住。我和大孩哥可高兴啦,走近院门问:“韩学道是这住吗?”
“是啊,我就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说。
我摇着头、手摆得热饭烫得一样急忙说:“不是,这不是我家,不是我家。”
名字一字不差,可不是我爸。
天已黑透,家没有找到。万般无奈,大孩哥冒着一头热汗,将我又挑回了大吴营。
我再也不闹着回家啦。
不闹着回家,在心里想家。我的家在哪里啊,我的亲人在哪里啊?尽管有二娘、二爹、爷爷疼,哥哥、姐姐陪着玩,可我比前些日子更想念家人。有一天晚上,我想着想着流着眼泪蒙头睡着了。
没人来接我,我索性独自摸回到小刘庄,啊,村里的变化太大啦,到处长满了腰窝深的荒草,我家里的土坯房倒塌了,我进去一看,锅灶里倏地窜出一只野兔。把我吓了一跳。我家人呢?我使劲喊着:“娘----老太---”邻居说,你家老太、奶奶、娘都饿死了,你爸没有音信。我捶胸顿足、呼天抢地地哭啊喊啊,没有一个人理我。亲人都没有了,今后我偎谁呀?“聚才,聚才”,朦胧间似有人喊。
我一激愣,这是在哪里啊?
“孩子,你看谁来啦!”原来是二娘的声音。
睁开眼,亲切熟悉的面孔正专注地看我。怀疑仍在做梦,使劲地揉揉眼,是父亲,挺身坐起一下子搂着他的脖子:“爸---”地一声痛哭起来。
原来,父亲出差上海去了,母亲让人捎话等父亲回来后接我,娘回了老家。捎话的人忘了这事,临近年关才如梦方醒。他那一忽悠,使懵懂的我在他乡一直待了48天。
回到家里,疼爱我的老太真的再也见不着了,奶奶也饿死了,还有我的三爷三奶,俺这家族去了五口人。不难想象,如果我不在吴营二娘家度过最难挨的一个多月,我这草根小命能否保住,实在是难以预料的啊!
后来,二娘的小儿泮英成了我娘的干儿子,娘将前院我远房的大姐说嫁给了吴营简修哥,我家又多了一家河南的亲戚……
六二年工厂关闭,父亲回到刘庄当了农民。吴营的亲戚都是父母走,正上学的我十多年间一直没有去过。不过常常想念在吴营梨树园童话般的情景,想念二娘二爹,想着艾欣姐泮弟该长多高啦?他的学习怎么样啊?想着花娘还有她们的孩子,时常在梦里见到他们。
1975年8月那场罕见的大洪水,使我又回到别离十五年后的吴营村。
水来之前一天夜里,吴营村的简修哥,将我五个弟弟妹妹用板车拉去,分住在他家和二娘家,在水窝里泡了十多天的我,去吴营找弟弟妹妹们。
那排座西朝东的草房还在,可是,亲爱的二爹、爷爷不在啦,二娘苍老许多,大哥已成家,艾欣姐泮英弟正上中学,此次相见没有想像中的欢欣,更多的是尴尬、无奈和泪水。兄妹几个围着我哭,二娘、花娘看着哭作一团的几个孩子,劝着劝着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当地政府进行灾民登记,大妹就跟着其他的逃水荒的,到指定地点去领救济粮,是吴营村用宽厚温暖的胸襟,再次接纳了困苦无助的俺们。
大水刚刚退去,我带着姊妹几个回到被水浸泡大半个月的村庄。不久,高中毕业的我,跟随大队民工,奔赴热火朝天的开挖茨淮新河水利工地……
自此,每年春节过后,我都带着家人去吴营村,在二爹二娘坟上点燃一沓香纸,以寄托对他们的哀思。座西朝东的草房早翻盖成座北朝南的大瓦房,泮墩早已儿孙饶膝,泮英弟当上了小学校长,荣欣姐的女儿正上大学;我这个当年的逃荒娃,已是今非昔比……
一九九五年父亲患癌症弥留之际,断断续续地对娘和我交待:……吴营……亲戚……不能……不能走掉……啊
就此,“我的文档”可以关闭了,可情感的潮水掺和着热泪,汹涌澎湃、恣意奔流!一九六0年的冬天,是个寒冷的冬天;一九六0年的冬天,是个让我温暖一生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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