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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我的故乡鲁镇。虽说故乡,然而已没有家,所以只得暂寓在鲁四老爷的宅子里。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长一辈,应该称之曰“四叔”,是鲁镇第一代股民。他比先前并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但也还未留子,一见面是寒暄,之后即大骂机构建老鼠仓。但我知道,这借题在骂我:因为我在上海证交所工作。谈话是总不投机的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个人剩在书房里。本想多住些日子,但是遇见祥林嫂的事,就使我不能安住。
“你回来了?”她先这样问。
“是的。”“这正好。你是专业炒股的,又是交易所的人,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她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我万料不到她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中石油这支股票,究竟好不好的?”我很悚然,一见她的眼钉着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预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也许好罢,——我想。”我于是吞吞吐虹的说。
“那么,也会涨停吗?”
“啊!涨停?”我很吃惊,只得支吾者,“涨停?——论理,就该也有。——然而也未必,……谁来管这等事……”“那么,现在被套的人,都能解套?”“唉唉,解套不解套呢?……”我即刻胆怯起来了,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那是,……实在,我说不清……其实,究竟有没有涨停,我也说不清。”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笼罩了全市镇。人们都在灯下匆忙,但窗外很寂静。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莱油灯下,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她的事迹的断片,至此也联成一片了。祥林嫂不是鲁镇人,鲁四老爷炒股后发财了,就由吴妈介绍来做佣人。鲁四老爷看她伶俐,就借给一万元,让祥林嫂跟着炒股。先前,着实借鲁四老爷的光,小赚了一些私房钱。她原本没有血色的脸也渐渐红润起来。即使在“五卅”中,祥林嫂也没有什么大亏。鲁镇的打工妹们都说:祥林嫂是打工族的股神。鲁四老爷的好处倒让人淡忘了。
“……这实在是叫作‘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年纪轻轻,就会断送在中石油这支股票上?”
“我真傻,真的,”祥林嫂抬起她没有神采的眼睛来,接着说。“我单知道牛市还没有结束,中石油是中国最好的公司;中石油上市的那天,我在集合竞价的时候就挂了单,48元的价格,全仓买进……”
她呜咽,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中石油被套,她的境遇改变得非常大。主人们就觉得她手脚已没有先前一样灵活,记性也坏得多,死尸似的脸上又整日没有笑影,四婶的口气上,已颇有些不满了。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股神,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时候也就是祭祀股神,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时候也就是祭祀股神,这回她却清闲了。桌子放在堂,系上桌帏,她还记得照旧分配酒杯和筷子。“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摆。”四婶慌忙的说。
她讪讪的缩了手,又去取烛台。“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拿。”四婶又慌忙的说。她转了几个圆圈,终于没有事情做,只得疑惑的走开。她在这一天可做的事是不过坐在灶下烧火。“我真傻,真的,”她开首说。“唉唉,我的中石油如果涨停,我就发财了……”“唉唉,我真傻,”祥林嫂看了天空,叹息着,独语似的说。
“祥林嫂,你实在不合算。”吴妈诡秘的说。“你炒中石油被套,在那里还落下一个罪名,叫散户不理性,要进行风险教育呢。似乎中石油都是你们给炒高了。听说要追究你们‘操纵股市罪’,最少要到牢里呆上三年五载的。我想,这真是……”祥林嫂脸上就显出恐怖的神色来,这是她未曾知道的……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竹声惊醒,在朦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竹声连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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