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值年关,返乡者人潮如涌,看上下车的人们手提肩扛,神情四顾面露喜色时,就知道他们已经辞去了一年的奔波与劳顿,带着多日的乡思,步履匆匆踏上回家的路——这是一年来最轻松的路程。他们身在城市流浪,但心却时时张望着乡村,因为他们的根在乡村。
这几天的雪下得很大,这大概是近五十年来最大一场雪。雪花飘落在乡路上,引得多少游子思绪万分。正是这些归来的游子,让我想起了故乡一些遗忘的花事。就在雪深处,就在游子们走过的乡路上,我看见了与他们擦身而过的路旁一棵棵正在萌动的花树,特别是那些高大而古老的花树,如果他们知道那些花树的迷人色彩,一定会另有一番回家的感觉。怎么来说那些古老的花树呢?
故乡的花树让人感到欣慰。在黄陂湖畔的沙湖山旁,伫立着一棵古桂花树,算来也有126年了,这是武壮公吴长庆老宅的唯一遗物,过去的岁月里它也曾开得多姿多彩。当年,吴长庆跨海赴朝平定“壬午兵变”时,虽是战事频繁,但见异国他乡有很多奇花异木,便派下属从朝鲜运回不少带回老家栽植。那时吴家庄园里有桂花、紫荆、梅花、天竹、鸡爪梨等珍贵花木。嗣后,那几棵高大的桂花树每年八月和+月开花两次,一时金黄浮动,异香扑鼻。但花事和人事却是两回事。这一位乡里先贤之所以崛起于乡野,活跃于淮军,建功于异域,完全凭赖时代的风云际会和他对清廷的赤胆忠心以及自己的英勇干练。值得叹息的是,吴长庆一生命运坎坷,仕途多舛,最后不得不在官场的猜忌与压制中病入膏肓,抑郁而死……然而,好男儿纵使驰骋疆场,戌马倥偬,也难忘生他养他的普通乡村。一百多年后,当我们有幸观瞻那棵遗留下来的古桂花树时,透过历史的烟云,看到的不仅是吴长庆传奇和悲剧一生,还有他作一个游子对故土的一份深深眷情。
故乡的花树让人感到羞愧。柯坦镇上也有十棵高大的桂树,近年来花事正盛,桂花开时流金溢香,成为山镇上的-景,游人纷至沓来。桂花树的主人家叫郑家大屋,郑家大屋是一处老宅院,始建于民国初年,结构为走马转心楼,前后六幢,大屋建得也是颇有讲究的。但最值得观瞻的还是-棵棵桂花树,郑家清末年间曾在外地做一任知县,桂花树就是从浙江带回来的。初时主人在后院对称栽植了十二棵金桂和银桂,现在只剩下九棵,观之令人叹息。作为在外的游子返乡时带点东西回家,那一种体面,为官者也是同样的想法,他们无论在外多久路途多么遥远,一旦返乡无论如何都要带回点值得怀想或纪念的东西,以不枉在外闯荡的岁月。这位郑家知县落叶归根时,唯知他乡带桂,说不上是衣锦还乡,但终究要比卷回那些民脂民膏光鲜得多。时下,我们对贪官者的遣责之声不绝于耳,而对清廉者总是怀敬颂德,合掌祝福。不是说旧时的清官应成为为政者的偶像,至少郑家知县回乡是看重了别人不屑的几棵花木,凭此一点也应值得后人称道。有道是“桂树哪堪比千金,但留清香长绿荫;愿君念此私自愧,人生最重故乡情。”
故乡的花树让人感到自豪。汤池山里的古山茶花早已是闻名遐迩,我也是不一次访过它写过它,它现在已是我的珍爱。至于这棵560多年的古山茶花的记载,县志和朱氏家谱也是不甚了了几笔,只是说“明朝朱关任云南总兵返乡时带回”,对此我一直是颇感遗憾。不过,民间还有一传说,相传,朱关在云南任上一女子相恋日久,情感甚深,待到朱关其后返乡时,为不负他一段恋情,便选择当地茶花上品“大红宝珠”一路珍藏带回家乡,日后果然是花苗茁壮岁岁花红,正应了那句“壮士难忘边关月,两地相思在一树”的话。当然,这或许是人们出于对古山茶花的喜爱才有这个美丽的传说。应该说这棵山茶花是值得我们自豪的,这也是一处宝贵的旅游景点,本是可以用心包装做点文章的,但至今我们却对它保护开发利用不够,不仅空负了古一段情怀,也浪费了故乡的文化资源。是我们的眼光有限?是我们的财力不够?还是我们的文化短缺?我曾有意留心过,现在有许多人家乃至诸多单位都栽养着山茶花,这实际是家乡人对山茶花的认可和偏爱,由此我私下里甚至认为山茶花是可以评为“县花”的。但愿这山茶花永远开得灿若红霞,使外界对故乡有着更加美好的印象。
写故乡的花事并不难,比如我在写这些花事时心里就充满着温馨。可是,有些花事毕竟让我们想得多一点,让我们有更多的感慨和致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