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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起:
几度春秋送残梦,
世事沧桑看古城。
蔼然一条六尺巷,
长振千里快哉风!
歌声中出现的画面:
当代安徽省桐城市六尺巷巷口。一座六尺巷纪念碑,光洁,肃穆,熠熠生辉。
镜头拉开,显现出朝晖充盈、整洁坦荡的六尺巷。
恍惚间,六尺巷朦胧淡化。伴着隐隐响起的马蹄声,字幕扑面而来:清康熙三十九年。
桐城县南北大街。
行人熙来攘往,店铺人进人出,小商贩似喊似唱的吆喝声……构成一幅祥和、繁荣的市井生活情景。
马蹄声骤然大响,信使纵马自南门而来。
信使:(高呼)京城喜报!张家二少爷秋闱高中,皇上钦点进士及第哟!
路上行人皆面露喜色,或赞叹,或倾羡,或击掌祝贺……
路边茶棚。
一名外地客商边喝茶边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菜园徐挑着一担青菜走过来,放下担子,要了一碗凉茶,一口气喝干,痛快地长吐一口气。
外地客商:请问大爷,这张家二少爷是谁呀?
菜园徐:张廷玉呀!他的父亲就是当朝文华殿大学士、礼部尚书、桐城乡亲尊称为老宰相的张英呵!
外地客商:小小县城,出了父子两名进士,实在可喜可贺呵!
菜园徐:哦,你是外地人,不知情。我告诉你吧,我们桐城何止出了两名进士!我算给你听听……哎呀,我也说不准。反正从前明到现在,总该有一百多名了吧!
外地客商:(惊叹不已)不得了,了不得!看看你们这里,世面安定,人心平和,有这一方水土,不出人才那就奇怪了!这就叫地灵人杰,地灵人杰啊!
菜园徐:(得意地抱拳施礼)承蒙夸奖!承蒙夸奖!
张府大门口。
张灯结彩,鼓乐齐鸣。贺客进进出出,张府总管张德福迎来送往。
张家前大厅。
众贺客:老夫人,给你道喜啦!
老夫人:同喜,同喜!哈哈!
(唱)老爷当朝居一品,
我儿今又跃龙门。
福禄绵长世少有,
宰相门第四时春!
前厅门外一侧。
二少奶奶玉娴侧耳听着厅内的说笑声,扭头对身后的丫环小翠说:小翠,你看婆母今天多高兴啊!
小翠:多大的喜事呀,老夫人能不高兴吗?
玉娴:咦,怎么没看到惠灵妹妹呀?
小翠:你是说吴家太太呀?没看到哩!
玉娴:你在这里看着,她来了,你就说我在房里等她。(转身离去)
小翠:(向厅内偷窥,自言自语地)奇怪了,吴太太怎么没来呀?
吴家。
惠灵领着风水何先生勘察后院。何先生指指划划地说着什么,惠灵脸色沉重地听着、沉思着。
张家前大厅内。六顺和菜园徐走进来。
六顺:老夫人,我三叔给你老人家道喜来了!
菜园徐:老夫人,大喜呀!
老夫人:菜园徐!哎呀呀,老兄弟,好多年没见到你了!是我张家慢待了你,还是你越来越生分了?
菜园徐:老夫人,难得你还记挂着我!
老夫人:怎能不记挂哟!想当年,世道不靖,一伙乱兵闯进家里抢掠。你闻讯赶来,三拳打倒了那个领头的。嘿,真是张飞喝断当阳桥,吓退曹瞒百万兵啊!
菜园徐:好汉不提当年勇,老了,腿脚也不灵便了,也就很少进城卖菜了!虽说一担菜不算重,可你看,(说快板似的)出菜园进西门,一路贴着城墙根;再过几条小巷子,曲里拐弯、横走斜行,这才能来到南北大街,看到老宰相的家门啊!
众人忍俊不禁。
老夫人:是不容易!六顺,你这个当地保的,也该想想办法,修一条东西相通的路,给你三叔、也给大家走走呵!
六顺:老夫人呀,你看看这一片,一家紧挨着一家,我扒谁家的房子修路,谁愿意呀?
老夫人:也是。老兄弟,你就将就点吧。重活累活,就让年轻人做去!
菜园徐:是呵,年轻人挑大梁啊!这不,二少爷高中了,我就给老夫人道喜送贺礼来了!
张家大儿媳韩氏急忙插话:你的好意我们张家人心领了。婆母已经发过话,不能让乡亲们破费,什么礼都不收。
老夫人:不不,菜园徐要例外哟。他送一座金山,我高兴;他送一片菜叶子,我也喜欢!
菜园徐:(爽朗大笑)我送不起金山,也不送青菜,专程来送一段自编的桐城歌,你要不要?
六顺:(一愣)三叔,我还以为你要来一段徽腔徽调哩!桐城歌怎么能在这里唱呀?俗曲俚语不登大雅之堂!
老夫人:嗐,六顺呀,你该多读几本书!什么叫俚语俗曲?《诗经》三百首,大半是民间声音呵!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催促菜园徐快唱。
菜园徐:老夫人,你就听我唱来——
(唱)一花开放报春信,
一鸟引来百鸟音;
一家媳妇绣功好,
一城媳妇忙拿针——
跟着能人学能人哪!
六顺:三叔,二少爷金榜题名,那是人中之龙、鸟中之凤,你唱什么针头线脑的小媳妇呀?
老夫人:六顺,这你就不懂了。你三叔唱的是针针线线,说的却是世风育人的大道理呵!仔细想一想,廷玉能有出息,也是这一方水土养育呵。这么多年来,乡亲们与人为善、和睦相处,这种风气对年轻人是督促,也是约束。古人说,蓬生麻中,不扶而直,就是这个道理。说到这,老身倒要谢谢父老乡亲们了!(施礼)
众人纷纷谦让还礼。
玉娴寝房。玉娴激动、喜悦,时而捧书欲读,时而走到门边凝神倾听外面的鼓乐声和客来客往的欢笑声。
玉娴:(唱)鼓乐喧天奏吉庆,
心花怒放闺房中。
一喜张家时运旺,
御书金榜又题名;
二喜夫君有志气,
高中不负寒窗功;
更喜邻里相待好,
欢声笑语是乡情。
宅心宽厚如春暖,
善气冲和胜亲朋。
我愿今生与来世,
不辞长做桐城人!小翠走进房来。
玉娴:(急切地)惠妹来了吗?
小翠:(摇摇头)我问了张管家,他说根本就没见到吴家的一个人影子。
惠玉娴:(沉思)惠妹在家忙什么呢?
吴家。惠灵送风水何先生出门。
何先生:吴太太,信得过我,你就照我的话做。我包你不出半年,吴老爷就要神足体健,时来运转。
惠灵:信得过,我信得过!何先生,以你看来,院墙向南扩出多少才算适宜?
何先生:九寸也可,一尺足矣。(犹豫一霎,小声地)老宰相那边不会干涉吧?
惠灵:亏你想得出!吴张两家素来交好,我与二少奶奶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他们怎么会干涉?再说了,我家院墙南扩一尺,占用的是那片空地,与张家也没有关系呀。
何先生:那就是我多虑了。吴太太,留步,告辞了!
惠灵;先生走好。
惠灵轻掩大门。张家的鼓乐声阵阵传来,惠灵又开门望了望,深叹一声。
惠灵:哎,这真是一家欢乐一家愁呵!
(唱)听那边欢天喜地鼓乐响,
看这里满院萧瑟倍凄凉。
老爷他萎靡床头半年整,
一家人黑云压顶无阳光。
请遍了四方名医难断症,
弄不清哪里酸痛哪里痒。
无奈间又请风水何先生,
勘宅院明辨吉凶指点迷茫。
但愿他一语中的说得准,
惠灵我不熬药汤扩南墙!奶娘端一碗药汤自侧房出。惠灵急忙迎上。
惠灵:奶娘,你歇歇吧,我来。(边吹着碗里的热气边走进屋去)
张家后堂。媳妇们扶着老夫人进来。张德福小跑在前,忙着摆正椅子,整理坐垫。
老夫人:(打趣地)瞧这半天忙的,腿痛腰酸不说,满脸的粉也笑掉了!
媳妇们欢笑。
老夫人:好了,在桐城的一家人都到齐了,有件事没对外人说,现在说说,你们心里有个数。老爷随喜报捎来一封信,信上说,蒙皇上恩准,老爷和廷玉年底要回家祭祖、省亲。
众人欣喜。玉娴更是惊喜异常。
老夫人继续说道:老爷忙着朝廷大事,已经好多年没回来了;廷玉又是新科进士喜荣归,咱们老张家喜上加喜啊!虽说到年底还有一段时间,可家里也不能没有准备。德福,你记住了,打今儿起,家里家外,前庭后院,都要弄个干干净净,明明亮亮!
张德福:老夫人,我也这么想着哩。不过——
老夫人:不过什么?
张德福:老夫人,你从来都不让我们说张家是桐城第一家,可张家毕竟是宰相之家呵。我想,趁着喜气盈门,不妨重盖门楼,风光一回!
老夫人:还有吗?
张德福:还有。北院墙年久失修,陈旧不说,还有点倾斜。我看不如趁这个机会,向外扩展一尺,重建新墙。
韩氏:向北扩建?行吗?
张德福:行呵。北边是吴家南墙,两墙相隔一尺多一点,一条夹巷子,人不能走车不能行,是片空废地。院墙北扩一尺,不碍吴家什么事,更与别人没牵扯。
韩氏:嗯,我看这主意行!
老夫人:(沉吟片刻)门楼粉刷一下就行了,不要再兴土木,张张扬扬。北院墙的事我看也行,向外扩张一尺,后院更显周正。好吧,就照德福说的办。
韩氏:婆母,这事就交给我吧。
老夫人:(摇头)不,你有你的事。这事么——玉娴哪,你也该静极思动了吧?
玉娴:(愕然)我?
老夫人:先把你的书本放一放,大清朝不开女科,你做不成状元哟。
众笑。
老夫人:前人说得好,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亦文章。你出来做点事,历练历练,以后进京去,也好多帮帮廷玉。
玉娴:(激动地)婆母这么信任我,我就试试看。
老夫人:不是试试哟,咱们张家的规矩,不做也就罢了,要做就要做得最好。
张德福:老夫人你就放心吧!有二少奶奶主事,她颐指气使,我上蹿下跳……
老夫人:呸!什么词儿?哦,对了,吴家那边,你要去打个招呼。以礼为先,不能缺了礼数。
韩氏:吴家那边,有玉娴出马,那是水到渠成,一顺百顺!
老夫人:(满意地)就这么定了,越早动工越好!
吴家内室。吴老爷有气无力地坐在床边,惠灵关切地望着他。
吴老爷:听奶娘说,张家二少爷中了进士?
惠灵:是呵。你听那边,热闹着哩。等你喝完这碗药,我就过去给玉姐道喜。
吴老爷:唉,一人一个造化呵!想当年,我跟二少爷一起启蒙读书,也没见他比我聪明多少。可我……(捶床)蹉跎岁月,一事无成啊!
(唱)当年糊涂无主张,
不该从父学经商。
亡羊补牢毕竟晚,
虚抛半生好时光!惠灵:老爷,话不能这么说呵!
(唱)端着瓷碗说瓷碗,
抬着砂缸说砂缸。
世事总得世人做,
当官经商各干一行。吴老爷:还各干什么一行哟!我只说边经商边读书,可东奔西走了这些年,商不兴文不昌,这不是碗也摔了,缸也砸了?还有这些家里家外的事,哪一件不让人心烦呵!
惠灵:别想那么多。来,喝药吧。
吴老爷:喝药、喝药,拿药当饭吃了!
惠灵:(哄孩子似的)好了,吃完这一幅药,以后就不吃了。刚才不是请来了风水何先生吗,他说我们家宅院北大南小,阳气不足,阴晦之气就聚而不散。天长日久,这阴晦之气就应在了你身上。虽说不是大病,却叫人心情烦躁,头晕目眩,跟大病一样误人误事。你想想,这不正对你的症状吗?他还给了我一个破解之法呢!
吴老爷:什么破解之法?
惠灵:何先生说了,只要北院墙向南扩一尺,那就阳气充盈,百病尽消了!
吴老爷:(沉思着)江湖术士的话,能信吗?
惠灵:看来不可不信哟。堪舆之说流行了几千年,总是有它的道理。你不是也听说吗?老宰相的祖父当年只是个平平常常的铁匠,是何先生的先人何正宏帮他相中了菜子湖畔落凤窝做墓地,这才带来张家的兴隆昌盛啊!
吴老爷:市井传说罢了,怎么,你还把它当成了治病的方子?
惠灵:有什么不行呀。满天的云彩,谁知道哪一块能下雨?我想好了,明天就买砖瓦动工,一刻也不能耽误!
吴老爷:(苦笑,叹气)也罢,拉头黄牛当马骑,走一步是一步,走不动就算了。
惠灵:老爷,你胡说什么呀……(拥着吴老爷哭泣)
奶娘进屋,说:太太,张家二少奶奶来了。
惠灵:(惊喜地)玉姐来了!(欲走)
奶娘急忙拉住,递上毛巾让她擦擦泪水。
吴家内室外间。
玉娴走到条案前,拿起一把插在花瓶里的团扇,与自己手中的团扇并排,看着,笑从心溢。两把团扇形状相同,图案有异。玉娴的团扇上绣的是高山流水,惠灵的团扇上绣的是碧空皓月。
惠灵匆匆走进,边走边嚷:玉姐!玉姐!(不由分说,将玉娴推坐在椅子上,正正经经地深施一礼)小妹给进士娘子道喜啦!
玉娴:(一把将惠灵拉到身边)惠妹,快告诉姐,吴老爷的病好点了吧?
奶娘送过椅子,姐妹抵膝而坐。
惠灵:玉姐,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不说我的晦气之事。
玉娴:没见你过去,我心里挂念着呀。可巧有事要与你商量,我就过来了。
惠灵:什么事还要和我商量?你说吧,需要我上前,小妹两肋插刀!
玉娴:你这张嘴呀,越来越会说了!
惠灵:比不上你这宰相府里的二少奶奶呀。小妹嫁做商人妇,入门就学江湖语!
两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张家前庭甬道。
韩氏对走在身边的张德福说:德福呵,二少奶奶初次经手办事,我们都要帮一把,替她多想想。
张德福:大少奶奶说的是。
韩氏:老夫人不是说越早动工越好吗?你现在就派人去城外刘家窑买砖瓦,白天城里人多,运砖瓦不方便,就连夜运进城来。
张德福:大少奶奶想得真周到!只是,二少奶奶去找吴太太了,吴家不会有什么说法吧?
韩氏:你放心,别说只是那一点废地,二少奶奶要她半个家,吴太太也舍得!
张德福:其实,地又不是她吴家的,她上哪去找这份顺水人情?就是退一步说,咱们的砖瓦先运到了,那就是既成事实,她有说法也是白说。
韩氏:(笑)这话可是你说的。
张德福:当极好处,宜往不好处想。大少奶奶,我说得对吧?
韩氏:别废话了,快去买砖瓦,明天就动工!
吴家内室外间。
惠灵一愣,下意识地站起:什么!你要把院墙北扩一尺?
玉娴没在意,一边细品着茶一边继续说着:惠妹,你想想,婆母头一回叫我经手办事,我只能办好,不能办坏呀。
惠灵:(怔怔地)你办好了,我怎么办呵!
玉娴这才意识到情绪不对,忙问:惠妹,你说什么?
惠灵回过神,“嗐”地一声叫起来:玉姐呀,关门夹鼻子,你说这是巧了,还是硬凑上了?我也正准备明天把我家的院墙向南扩一尺哩!
玉娴疑惑地看看惠灵,又扑哧一声笑了:你这丫头,又想逗弄姐了?
惠灵急得要哭:玉姐,我说的是真话呀!
玉娴感到事态严重了:惠妹,你不是想难为我吧?
惠灵:玉姐,你说什么哪!我……唉,我有我的难处呵——
(唱)老爷久病妹忧伤,
遍请郎中无良方。
风水先生勘宅院,
说破病根就是墙。
南扩一尺充阳气,
阴晦尽扫人自康。玉娴:惠妹呀,风水先生的话,你怎能当真呵——
(唱)虚妄之说要思量,
谁见过风水先生开药方?
纵是病急乱投医,
不二法门是歧黄。
有病治病莫延误,
岂能指望一堵墙?惠灵:(唱)管它虚妄不虚妄,
有方总比无方强。
逼走华山一条路,
说不定良药就在一堵墙。玉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望着惠灵苦笑。
惠灵:玉姐,你让我这一尺,事后你要小妹这条命,小妹也给你!
玉娴:又胡说了,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惠灵:你不要我的命,你就是又给了我一条命啊!张家没有这一尺,还是风风光光的宰相府;我若没有这一尺,老爷他……
玉娴沉思不语。
惠灵:(不安地)玉姐,你生气了?
玉娴:(抚慰地拍拍惠灵)我生什么气呀?你让我想一想……哦,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两家都把院墙的事放一放……
惠灵:放一放?
玉娴:放一放,冷一冷。给姐一点回旋余地,我再想个法子,打消婆母南墙北扩的念头。那时,你想怎么办你就怎么办,行吗?
惠灵:玉姐,谢谢你了!我等你的消息呵!
玉娴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城外路上。
夜色朦胧,灯光摇动。一车车青砖红瓦,在张德福的催促下,匆匆地走着。
张家。早晨。老夫人寝房外的庭院。
玉娴手拿一本黄历,轻轻缓缓地转悠着,沉思着。她的头发都被雾气濡湿了,显然,她已在这里呆了好长时间。她看看手中的黄历,自嘲地苦笑一声。
玉娴:(唱)雾气侵人知秋意,
频添忧闷暗叹息。
惠妹言语犹在耳,
她那里流泪我这里悲戚。
即便她迷信风水是荒唐,我怎忍强索强求再相逼。
也只好借本黄历劝婆母,
就说是近日动土不相宜。
先拖一时是一时,
再想办法解难题。韩氏从一边走过,看到玉娴,忙走过来。
韩氏:玉娴,这么早呀?婆母昨天累了,等会儿才能起床呢。
玉娴:我等着,想给婆母说说北院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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