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戏在近200年的发展历程中，留下来许多脍炙人口和经久不衰的剧目，所谓的“大戏36，小戏72”就是指经过大浪淘沙后迄今仍然留存的珍贵作品。而这些剧目因为诞生在不同年代和不同的社会环境，或多或少存在一些不足和局限，有些是艺术性的，有些是社会性的，还有些则是牵涉到历史变迁和政治背景，如果直接搬上今天的舞台，肯定不妥。但这些作品，又是我们宝贵的历史和艺术遗存，把它们从凝滞的故纸堆里挖掘并搬演，对于我们继承和发扬传统优秀文化，树立文化自信，传承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和民族精神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对于黄梅戏传统剧目的改编，前辈艺术家实际上为我们做出了榜样。黄梅戏小戏《打猪草》《闹花灯》，大戏《天仙配》《女驸马》都是其中杰出的范例。从古典中开掘题材，让古典涅槃为经典，未尝不是一种创作路径，也许还是一条捷径。今年的黄梅戏展演周就有不少剧目是黄梅戏传统剧目的改编剧目。其中，由宿松县黄梅戏剧院演出的大型黄梅戏《水涌登州》就是由我和杨琼先生加工整理和改编的。
对于传统剧目的改编问题，郭沫若先生有一个非常著名的观点，就是“失事求似”——不要拘泥于特定历史背景下人物的“真实的心理和思考”，而是要在现实的环境和背景下进行艺术虚构和创造，将历史人物“真实形象”升华为“艺术形象”。
《水涌登州》是黄梅戏传统三十六本大戏之一，也是黄梅戏传统戏中为数不多的“以老生呼天下”的剧目之一，讲的是一个“善恶报应”的故事——登州大善人崔文在一次大水灾中，变卖家中所有资材，购置大船，救了全镇人的性命，其中的少年刘英被收其为义子，和亲生儿子崔庆一起读书。三年后，崔文被龙王托梦，说是皇后正月十五和众宫女游玩时，将随身携带的玉玺遗失在后花园的八角井，以张皇榜告示天下。上天感念崔文世代行善，特意将此消息告诉崔文，为的是得到皇家高官厚禄的封赏。于是，崔文差刘英和崔庆一道进京揭榜领赏。但在突然降临的巨大利益面前，刘英暴露了自私自利的贪欲本性，将寻回玉玺的功劳私吞，被皇家招了驸马，独享荣华富贵。崔庆找上驸马府想讨回公道，却被翻脸无情的刘英打入天牢，生命岌岌可危之时，随行的下人赶回报信，崔文急急赶到京城，找到包公告状，救出崔庆，将刘英治罪斩首。
应该说，这是一个主题非常好的戏，按照“高台教化”的说法，就是“教人行善”，但留存下来的剧本是黄梅戏老艺人胡玉庭的口述本，经人整理的，非常粗糙和原始。过去的艺人大多数出身农民和手工业者，基本没有什么文化，唱戏没有戏文（剧本），基本通过口述和自由发挥，所以，才会出现“五里不同腔，十里不同调，各打各的锣，各唱各的调”现象。再加上以前演出的舞台基本是“草台”，一桌二椅就是道具，天地就是背景，没有导演，没有场次之分，演到哪里就是哪里，有的为了讨好观众，掺杂大量的噱头，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低级趣味和封建迷信的东西，如果搬到现在的舞台，根本没办法演，也不能演，只能进行“手术刀”式的改编。这就是“淘掘古井”。
首先是“淘”，将其中大量枝蔓砍掉，比如，剧中出现的道士诳语，龙王托梦，石狮流泪等等“糟粕”必须除掉。其次，将其无重点无场次的鼓书式的叙事方式改为有场次的戏曲结构，将故事冲突改为矛盾和性格冲突，把大量的并且不断重复的叙事式的唱词删除，增加更多的表现情感和思想的唱词。三是对人物按照戏曲的行当和角色进行调整。原来的剧本没有女主角，以老生小生和小丑为主，从戏曲的行当分配上极不合理，也有损观赏性，因此，为了剧情需要，增加了“店主姐”这一女主角，在这个戏中起着承上启下的纽带作用。但在《水涌登州》的改编上，“淘”只是基础性的工作，关键是“掘”，就是对主题的开掘，这才是关键，也是老戏新演的意义所在。
在《水涌登州》主题的“开掘”上，一是要找到崔文“行善”的信念的支撑点：崔文为什么会行善，并且不管遭遇多大挫折和误解，仍矢志不渝。这就是一种“信念”。斯特林堡说，信念是由一种愿望产生的，因为渴望相信才会相信。原著中通过崔文的唱腔这样表达：天地三才人在内，五行造化土为王。一敬天地恩福广，二敬日月与三光。三报皇恩思水土，四敬养育报爹娘。这样的“动力和支撑点”今天看来“格局”未免有些小，“善行”缺乏广泛的号召力。于是，还是通过崔文的口，我进行了这样的改编：世间人最为紧要就是“仁”，“仁”乃每个人立身之本。心中有“仁”才会有爱，爱国爱家更爱苍生。心中有“仁”才会生善，乐善好施乐于助人。心中有“仁”才会有“信”，言必行行必果不昧良心。心中有“仁”才能有恩必报，以恶报恩者天诛地恨！从而将“小善”变“大善”，让这种“善”更具有社会意义。二是将“私仇”变“公仇”，将崔文“告状”的目的升华，不仅是“报了家仇”，而是为国为民除了一大害。因为像刘英这样“价值观”扭曲的人，一旦掌握权力，肯定是百姓遭殃，国家遭损，正如崔文唱词中所唱的那样：“似你这等忘恩负义的不孝之人，活一天都将是国遭殃民无安宁。”这也使崔文的告状变成一种“善”的延伸，对国家对百姓的“大善”。最后将主题升华为主题歌：“一个故事传古今，善恶到头终报应。劝君行善少作恶，百姓安康国安宁。”
总之，传统戏改编，和修复文物相似，既要“修旧如旧”，又要“修旧胜旧”。（李光南）
